摄政王大婚与原先的封后大典在同一日。
这段时间可谓热闹非凡,不少宗亲想要闻灯从自家出嫁,美其名曰认其为女,尽数铩羽而归。礼部斟酌良久,萧氏闻灯以公主之礼出嫁,钦天监日日观星,担心天公不作美。
出嫁前夕雨淅淅沥沥往下落,传闻小皇帝一夜未眠,祈求大雨,不知真假。
天蒙蒙亮时,雨过天晴。众人皆松了口气。
闻灯从宫内出嫁,她按部就班随议程行动,凡事都有人搀扶指引,她好奇地想从红盖头底下往出望,又不敢。
萧钰亲自送亲,大监宣布祝贺旨意,闻灯该要离开。她正要转身,手腕被捉住。
“闻灯。”
萧钰眼底青黑,嘴唇颤动,挽留的话就要出口,变成一声:“保重。”
闻灯想不起皇帝的脸,脑海中也没有关于他的记忆,可这样的时刻,她莫名涌出巨大的酸楚。
酸涩不及蔓延,大监提醒:“陛下,吉时已到,闻灯姑娘该离开了。”
腕上力道松开,宫门殿宇,皆至脑后。
红妆十里,贺词遍野,无人不欢喜。
—
王府喜气洋洋,闻灯在卧房等候,嬷嬷侍女殷勤伺候,她不会讲话都不影响她们的热情。
怎么有人可以自言自语这么多的话?
闻灯稀奇,想把盖头摘掉,来了陌生地方,又不敢放肆。
她要等崔景辞多久?
刚想完,门被推开,闻灯顿时正襟危坐。
清一色的“大人”唤在耳边。
崔景辞进来,礼便开始,喜词繁杂,闻灯一开始还好奇地去听,迟迟没有说完,她开始昏昏欲睡。
行尸走肉般走完每个流程。
直至该掀盖头。
红盖头撩起略微,闻灯突兀聚起难以言说的紧张。
她是暗卫,脸轻易不叫人知晓,常年带面罩,现在身旁都是人,盖头揭开,她的脸就要公之于众。
闻灯掐紧手下嫁衣。
盖头上的动作停了。崔景辞半阖着眼,盯着近在咫尺的新娘子,像在苦恼什么。
他思考一息,吩咐道:“拿面衣来。”
喜婆“哎”了声,高高兴兴把面衣取了过来。
还得她准备齐全!哪家婚礼会赶制面衣,她早想到女主人身份特殊,什么都备好了。
崔景辞接过,单膝蹲到新娘子腿边,闻灯不及反应,红盖头之下,嗅到了轻微酒气。
她整个人都僵硬。
红盖头堪堪掩住两个人,朦胧的黑暗里,她看到风神俊朗的一张脸,认真帮她系上面衣。
那双眼聚精会神,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闻灯脸悄悄红了。
……摄政王好好看。
上次见面她昏昏沉沉,都没仔细观察。
闻灯有些高兴,紧张都褪去不少。
崔景辞仔细系好面衣,从盖头下退了出来。
喜婆扬声继续,揭了红盖头,饮去合卺酒。
崔景辞俯首屈就,困倦不已地看到闻灯兴致盎然的一双眼。
清醒了点。
……他这新娘子,还挺矮的。
礼成后喜房欢天喜地,按例崔景辞还需出去应酬,他懒散褪去外衣,“我不去了,和他们讲自便。”
他累了一天,“我要安置了。”
未经事的侍女脸红低头,饶是喜婆见惯大场面也没想到摄政王讲这么直白。
她“哎哟”两声,“大人,不急于这一时,新娘子还能跑了不成。”
崔景辞微微蹙眉,知道他们误会。
又看向闻灯。陡然又被注目,闻灯看看四周,也跟着作出一副害羞模样,垂下了后颈。
“……”
崔景辞出去应酬了,离去前替她遣散众人,与她道:“你先安置,不用等我。”
门轻轻阖上。
闻灯放松地塌下腰背。
不用等他!这也太好了吧!
她鬼鬼祟祟地喝了茶,吃了点心,习惯性地将一切复原,看不出动过的痕迹。于她实在轻松,暗卫的基本功罢了。
她终于能观察房间。
并不过分华丽,一应摆件却处处显出权力浸染。
她悄悄打开窗户一角,从缝隙往外张望。
夜幕之下,琼楼玉宇,青砖绿瓦,与皇宫的金瓦红墙截然不同,其间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却生出比宫里还要华美的错觉。
目色由远及近,她看到婚房外守着的人。
是这一月来被留在宫里守着她的人。
当时不觉,现在隔着薄薄月色,她忽然觉出熟悉。
她是不是和他交过手?好像还是她的手下败将。
这个人是崔景辞的贴身侍从,如果摄政王身边的人就是这样的水平,那她岂不是真的可以跑?
……但她为什么要跑?
闻灯这一月来已经理清现状。皇帝做了个局,让她和摄政王共处一室,若她是普通暗卫早已被迫伏法,然她是钦定的未来皇后,不可随意处置,以此让崔景辞吃哑巴亏把她娶回来,成为皇帝安插在摄政王身边的一枚棋子。
想得很美好,她想起事发时的情景,她未来皇后的身份都没有崔景辞一句话来的管用。
……她这个主子虽贵为皇帝,似乎脑子一般的样子。
倘若皇帝叫她刺杀摄政王,她怎么办啊?跟着皇帝看起来没什么出头之日。
那些官员说把她乱棍打死的情形历历在目,她苦恼地打了个寒颤。
关上了窗。
反正她失忆了!
实在没法子……跑也是可以的。
闻灯自顾自烦恼,泛起了困。
她准备去洗漱,刚起了心思,侍女便进来房间,“夫人,水已经热好了。”
闻灯跟着转过去,热水竟是一方浴池。
侍女替她宽衣,她刚入水中,看到眼泪汪汪的侍女。
“……”
闻灯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疤痕。
做暗卫哪有不受伤的,这都是她的荣誉。
她不想吓到人,正要比划叫她出去,侍女佩服道:“夫人,你好厉害,早听他们讲大人的妻子是皇宫里最厉害的护卫,身手不凡,连锦衣卫都打不过您。”
闻灯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害羞地摆摆手,用动作谦逊道:“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侍女不懂手语,但这句话简单,她可以猜出一二。肯定道:“夫人您不要谦虚,我们府里都知道您的厉害的,大人身边的侍卫都被您打得满地找牙过。”
又感叹道:“能伺候您,我好有福气。”
闻灯不好意思地抱紧胳膊,嘴角撩了又撩。
好可爱的侍女。
宫女们都很害怕她的伤疤,觉得这是低贱的象征。
她很开心,数起池中花瓣,刚要起身时,屏风外传来脚步声,又缩回水中。
侍女朝外道:“大人,夫人在洗澡。”
脚步停住了。
闻灯松了口气,匆匆擦净身体,穿好里衣。
出去时崔景辞后靠椅背,正在闭目养神,身上萦绕淡淡酒气。听到声音,睁眼看来,满目困意,懒懒起身,“我去洗澡。”
闻灯便坐在床上等他。侍女已经出去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又生出紧张,抱膝而坐。
新婚之夜……是不是要发生什么。
她今年十六,两年前便到萧王朝的婚嫁年龄,已经懂很多东西。
她作为暗卫,功夫了得,床榻上她伤了人会不会被治罪?
她握紧拳心,安抚自己控制力道。
闻灯正关心摄政王的生命安全,崔景辞出来。经过书架,他拎了本书过来,递给新娘子,“去里面坐。”
她下意识挪到床榻里侧。
床榻新铺过,崔景辞懒散地倒在枕上,长腿曲着,距离极尽。
闻灯心陡然一颤。
崔景辞安心闭眼,终于可以休息般,声音满足,“第三十六页,读给我听。”
闻灯惊愕,她翻开书,是一个很正经的话本子。
可她……要怎么读?
崔景辞久听不到声音,掀开眼皮,见她着急比划,摆手的动作清楚。
“你又不是哑巴,不许敷衍我。”
他听过她的声音,萧钰终于能立暗卫为后,兴高采烈地与她讲:“快夸我。”
崔景辞便没着急现形,听到一声清晰地夸赞。
“萧钰,最棒。”
原来不是哑巴啊。
闻灯却在听到那句话后寒毛竖立。
对啊,她不是哑巴。那她为什么从不张嘴说话?
她按着手里的书,去搜寻上面的字,不敢出声。
她是结巴。
读出来会很难听。
崔景辞复又闭眼,“我那两个侍卫天天给我讲有了妻子就不用听他们那副破嗓子,他们若是骗我,各去领五十大板。”
闻灯心又颤了下。
忽然有些生气,他们这些人,都不把人当人的!
五十大板,说得轻易,正儿八经落下去会要掉半条命的。
她握紧书,张了张嘴,试探出声:“大人,我读。”
说话没她想得那样艰难,似乎她往常也时有开口。
崔景辞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闻灯垂着眼,暗卫不好当,原来侍卫也这么惨。
还得给主子读睡前故事。
她匆匆扫过一遍文章,担心读错,心中稍稍有底后,才又出声:“酒后、一时、戏笑、之言……”
她说长句会磕绊,索性两字断开,但听起来一定很奇怪。
“遂至、杀身、破家,陷了几条……几、条性……性命。”
闻灯陡然闭嘴。
她懊恼地盯着书,好难听。
为什么要让她读书。
却又有些自暴自弃的松懈,她确实不是哑巴,可她读得这样明显,崔景辞一定能听出奇怪,不会叫个结巴再读书。
她做个哑巴就好了。
崔景辞阖目,伸手把书给她翻了一页,“他们的板子可以省了。”
“继续读好不好?我要睡着了。”
又心满意足出声:“还是夫人的声音好听。”
“……”
闻灯眨眨眼,心道堂堂摄政王,耳朵竟然这么不好。
但她弯起唇,心头阴翳一扫而空,继续道:“别后、登程、到京……”
一片温言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