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郁做了一个很混沌的梦,但又像是带着些回忆滤镜真实发生过的画面。
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跟爷爷奶奶住,老人家总爱下午打麻将忘记时间,自己回家没钥匙于是只能翻墙进家门。
梦到爸爸和赵女士第一次相亲是在小姨家,自己也在,看着陈以南玩了一下午的拼图。
又梦到小学一年级转学被男生嘲笑有个后妈,自己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老师赶到前一刻陈以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又补了一拳,结果就是他被姨父狠狠打了一顿。
还梦到小时候她和陈以南经常在姥姥家玩那台老式win98电脑,一个暑假打穿了《仙剑奇侠传》前三部。
结果只有自己在开学前几天疯狂补作业,暗暗骂了陈以南无数遍说好的一起交空白。
小学五年级去姐姐卧室看到一本《哈利波特与凤凰社》,怂恿陈以南买了前五本书,熬了几个大夜全部追完。
读到小天狼星死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陈以南拿过书翻看时,眼睛落在被自己泪水浸湿的那几页,沉默了好久。
然后画面又像漩涡一样交织在一起,只记得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
是自己面对爸爸强忍着眼里的泪水,陈以南在一旁着急的神情,听不见在说什么。
“啪!”
直接将言郁惊醒。
窗外的暴雨应该是已经停了,气温难得地跟着降了下来,倒有些“一场秋雨一场凉”提前到来的意思。
很舒适。
随即又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的顶灯。
这一觉睡了一下午,加上做了好些梦,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地懵。
隔着大马路另一边的商场门口像是在做活动,隐隐约约传来“开学季装备消费满200-20……”的大喇叭声,一直循环。
除此之外,屋里很安静,连木地板自发的“吱”的一声,言郁都听的一清二楚。
打了个哈欠才算真正清醒过来。起床踱步到客厅,看到茶几上的一个纸条。
“晚饭自己吃,我和你妈妈出去见朋友。-爸爸”
言郁倒了一杯水小口抿着,拜这个梦所赐,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小学发生过的事情,还有出现在梦里的陈以南。
陈以南,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是自己小时候难得的玩伴。
没遇到赵女士之前一直是被爷爷奶奶带着,老一辈带孩子顾不了那么细致,所以言郁从小性格就很野。
又因为不想被一个大院的男孩嘲笑没妈,所以拳头也变得跟性格一样野。
爸爸跟赵女士再婚,自己转学到赵女士所在的重点小学。
班上的女生一个个特别文文静静,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卡着五颜六色的发夹,自己一头短发像是个假小子。
刚一转学就给了班上最调皮的男生一拳头,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女生们都不敢跟她玩。
后来因为一次放学看到班上女生被隔壁班的人欺负,掀起她的裙底然后跑开做鬼脸,女生又羞又恼但又没办法,男生看起来很壮实。
自己看不惯这些行为,虽然去道馆没多久,但没想到笨拙的一个前踢竟然真把那人打趴。
学校那会流行武侠剧,一个个都幻想着成为大侠仗剑走天涯。
言郁“仗义行侠”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
班上同学们都把言郁当成霸气外露的女侠,自己在渐渐受欢迎的同时也有些做贼心虚。
空手道课其实陈以南比自己更厉害,但他真的很不爱说话和表现,没几个人知道。
不过“行侠仗义”也就那么一次,道馆老师不知道从哪里也知道了言郁的光荣事迹,罚着言郁课后加练,围着教室跑了二十圈。
“学习空手道不是为了让你去打人,而是让你磨炼吃苦耐劳的意志。”老师这么说。
最后几圈言郁实在跑不动了,心里默念着还有五圈才结束时,被老师派来监督自己跑圈的陈以南早就没了人影,索性趴在地板上喘着气。
至于为什么会学习空手道,还是因为言郁她爸。
言佑军的教育理念遵从一个“跟风”,只要跟着最好的学准没错。
因此看到小姨子家的孩子成绩好又懂事,课余还报了那么多特长班,也屁颠屁颠地去咨询了一番。
结果,给言郁在陈以南学习的一众特长班里,报了个最便宜的少儿空手道班。千禧年初空手道刚在江城普及,价格比起钢琴美术这种高雅艺术便宜很多。
这事被赵女士知道后,背地里跟小姐妹们不知道吐槽过多少次。
“言佑军可真是会培养孩子,一个女孩子学什么空手道!?我给她选的琵琶不好啊!算了我又不是亲妈,管这么多……”
不过除了空手道课的惨无人道,小学的其他时光还是异常悠闲的。
无非就是可以游戏、零食、漫画、小说、仙剑、哈利·波特,以及可以借到的陈以南作业等等组合在一起。
这些内容里面,又有一大半跟陈以南相重合。
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被亲戚比较,妈妈家的有,爸爸家的也有。
“那个陈翰平家的孩子啊,蛮优秀的嘞。基本是100分吧,好像还学了很多特长。”
“可不是,上次六一汇演上去弹钢琴的就是他呀。”
“这言郁跟他天天一起玩,也没看成绩多优秀啊。”
“也别这么说,这事还是看天赋吧。”
诸如此类。
一开始言郁也有些不是滋味,特别是跟陈以南熟了后发现他不就是学习好点会的多些大人面前不爱说话点。
游戏还没我打得好。
好在言郁除了性格野,其实挺容易忘事的,特别是不中听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反正我也挺好的,陈以南学习好我还能找他借作业。
这么安慰自己。
—
感觉还是有些渴,言郁又倒了一杯水。
水壶接触到茶几的声音像是与梦里最后一个画面“啪”地一声重合。
什么破梦,非要来些不开心的。
楼上传来了关门的声音,“砰”的一声不大,但言郁却听得一清二楚。
鬼使神差的,她觉得应该是陈以南出门了。
中午那声音,就是他爸爸吧……
会说什么呢,昨天差点起来的冲突?
……
这个人,走的时候一声不吭,一回来就自以为是地出头。
等言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手拎着垃圾袋一手拿着钥匙站在17楼电梯口。
电梯按键处的“18↑”刚好变成“18↓”。
—
陈以南中午没怎么睡着。
暴雨胡乱地拍打着窗沿吵得人心烦,索性起床押题。
整理完给张帆打了个电话,问对方邮箱多少,准备题目发给他。电话里的声音应该是在篮球馆,嘈杂的人声及篮球落地的声音。
“感谢兄弟啊!不过你啥时候注册个Q、Q啊,我有不会的还能线上问你。”男生应该是打球打到一半跑来接电话,喘着粗气。
“你给我短信留言就行。”陈以南低缓地回复。
雨停了,窗外吹来微风,天空那一块块火烧云层次分明,颜色由西向东逐渐变淡。
回到江城这一周多,还没好好看一下。这么想着,已经转动门把手出了门
电梯下沉了一层就暂停了,“叮”的一声,门缓慢开启的时候,陈以南的模样像是与梦里重合一般闯入言郁的眼。
男生弓起来的背脊靠着电梯内壁,低眸像是若有所思,漆黑狭长的眼被凌发遮了点。
言郁假装不经意地轻咳了一声步入电梯,男生抬眸看到她,眉毛上扬了下。
“好巧……呵呵我倒垃圾。”说完忍不住在内心朝自己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话找话。
“嗯。”陈以南低垂的目光落在女生后背,清薄的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她应该是刚睡醒,后脑勺有些乱,头顶还立着两根呆毛,黑白条纹长袖加灰色短裤,居家的打扮。
又是“叮”的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
言郁走在陈以南前面,小区垃圾桶出了楼栋就是,丢垃圾时,男生正好经过自己。
步伐不紧不慢。
“…陈以南…”言郁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突然下定决心又怕后悔,因此先快速的把名字叫出来。
男生本就走得慢,其实跟言郁没隔着几步,此时转过身子盯着她,依旧是刚刚似笑非笑的神情。
“吃烧烤吗?我爸妈都不在家……”看着陈以南望向自己,又是鬼使神差地来了这么一句。
两人并肩走在江滩边,小区侧门拐过一个街角就是江,烧烤也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夜市上。
此时的夕阳落得更红了些,映照在江面,微风吹拂着江水闪熠。江滩边很多人在拍照或是欣赏着江边的日落,也有小孩在一旁嬉戏打闹。
陈以南一身黑,T恤被风吹得紧贴着有力的腹肌肌理,现出一截窄而有力的腰身,少年独有的劲瘦身材。
“你在海川市看到过日落吧,海边的日落。”言郁感觉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的走着有些不自在,主动找起了话题。
“看过。”
“那肯定比江边的好看吧?”
“没有,这里的好看。”男生像是在轻喃。
“……”
言郁想起小时候跟陈以南放学走在江边,夕阳西下的时候就自己一个劲地直呼“真美啊!”陈以南脸上完全没什么情绪。
现在这么回答,莫不是真跟课本里说的一样“独在异乡为异客?”
“哈利·波特最后一部书你看了吗?”她觉得还是不要问些让对方伤感的话题,换了个问。
“没看…”
“那仙四你玩了吗?海川市应该比江城更早发行吧。”
“没玩…”
言郁咬了咬唇,想到小学时找陈以南借哈利·波特看,上面全是自己写写画画的批注,连咒语在哪一页都做了整理。
仙剑也是,仙三自己跟陈以南把五个结局全部都打串了,约好了一起等第四部。
陈以南转学后没有了资源,爸爸也不会给自己买这些跟学习无关的东西。
因此书是自己去租书店借的,游戏是暑假蹭姐姐的电脑下的盗版玩的。
可能人家本来就是好好学生不喜欢这些,全是小时候自己非要逼着别人跟自己一起玩。
何况现在都长大了,谁还会想着小时候追的东西。
像是察觉到女生的沉默时间有些长,陈以南的声线缓沉地开口。
“空手道还在学吗?”
“没有,初二后就没学了。”
“什么带了?”
“…茶带”
陈以南比起小时候,五官像是张开了一样摒出了稚嫩,下颌线变得锋利清晰。声线也比起儿时低沉了许多,本来就不爱说话显得比同龄人沉稳,现在更甚。
问话时的气场让言郁下意识觉得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
步行到夜市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马路上车水马龙,霓虹灯牌和路灯相继亮起,组成了烟火气十足的人间星空。
言郁说的烧烤店是这边的人气店,前面已经排了几桌,两人就找了位置坐着等。
陈以南放在膝骨上的手,食指像是打着节拍一样一上一下地动。
言郁盯着他手指一点一点的。
倒是跟小时候一样。
像是豁出去一样,言郁把憋在心里的,还没组织好的疑问直接抛了出来,结果就变成了。
“陈以南,军训那天,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