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野成亲这日是个好日子。
红布铺了十里,鲜花洒了满天,锣鼓声声喜庆,佳人扮上新妆。
宋清野无父无母,便由着李清臣的亲戚帮她梳发打扮,铜镜中的她看起来美艳得不可方物,气质如冰雪般清冷,而容颜却似骄阳烈火,秀巧的瓜子脸上五官精致,而眉眼间胭脂红晕,朱唇粉面,落落大方。
宋清野心里有些紧张。不是为婚事激动兴奋且期待的紧张,而是对自己所做决定是否正确的紧张。
她听为自己打扮的妇人说:“一梳梳到头,长相厮守共白头。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愿娘子与家主阖家美满。”
她心里就在想,她与李清臣能生活一辈子吗?希望能吧。
又听妇人小声地说:“今夜姑娘洞房,可千万别害羞,要做夫妻的人,迟早要坦诚相见的。”
宋清野点头,心里却在想,朝廷的兵一日不退,他们就不可能洞房。此事还远着嘞。
妇人给她打扮好,又唠叨了许多事,教她在成亲后该怎么做好一个妻子,宋清野听得眉头直皱,一个斜眼飞了过去,妇人们倏忽一静。
这时妇人们才想起眼前女子与寻常姑娘有多不同,生怕宋清野迁怒她们,连忙找借口告退。
宋清野才一时落得清静。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外头的人传话:“大王。”
宋清野静了会,嗓音有点哑:“什么事?”
“巡抚大臣来了。”
她挑了挑眉,挺直腰,手掌搭在膝盖处揉了揉,淡声:“可有带兵?”
“兄弟们检查过了,他只带了一个侍从上山。”
宋清野:“好,那就给他安排一个位置,好好招待着。”
“是!”
—
婚宴上人很多,几乎整个山寨的人都来庆贺,楚辞云独自坐在正中央那桌,山寨里的人不认识他,但见他气度不凡,容颜俊朗,身后站着一个气场冷硬的侍卫,便时不时朝他们投去目光,却又不敢靠近。
楚辞云随意打量着这个地方,说是山寨,倒不如说是一个村庄。外头传闻的穷凶极恶的山匪在山寨里却都憨厚老实模样,善亲敬友,不像是胡搅蛮缠,亡命天涯之辈。
楚辞云觉得甚有意思。
他之前避开耳目来到荆州,找曾是父亲门生的荆州府长史季元芳了解情况。
季元芳与他说,荆州之所以匪乱横行,一大部分原因是长公主挥霍无度,官府为了满足长公主府上支出的账单而大肆敛财,百姓承受不住严苛赋税,要么被府兵关进州府,要么被活活打死,要么被迫变卖家产缴纳税收,如此的残忍事件,荆州每日都在上演。
而逐渐的,良民被逼成匪,都逃去荆山。
楚辞云借着剿匪的名头千里迢迢来到荆州,实则是为了查探前朝禁军一事。
莫听澜回到北疆后,终于不再是胸无大志与世无争的咸鱼心态,着手处理起身为一个皇子该做的事。
楚辞云与他这一年来未断过联系,一方面莫听澜想从他身上打听宋清野的事,另一方面他们也希望通过对方了解两国的情况。
他们二人抛开感情不谈,在政事上倒合作得不错。
莫听澜不希望两国开战,便将当初北疆人藏身的那条暗道告知了楚辞云。当初被迫中断的北疆人刺杀一案的真相浮出水面,楚辞云一路查下去,便得知那是皇族培养禁军的一处地方。
至于禁军如今在何处,是否还存在,是楚辞云此番来到荆州要查明的事情。
婚宴喜庆热闹,敢在朝廷派兵剿匪的关键时刻举行婚宴的,这李安还真是头一人。
也不知道她是有恃无恐,还是真的胆大妄为。
一个武功高强、行事难测的女子。
楚辞云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垂下脸,用手掌撑着额,掩盖住了他温和脸色中浮起的一抹伤色。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人了。
这一年来,楚辞云把公务安排得满满的,甚至睡觉都要挤出时间来,终日奔波,没有一刻停下。
他不敢停下啊。他怕停下就会思念,思念就想寻找,寻找就会破坏她的生活。
只是到了荆州,好似有一种魔力,让他接连几夜都梦到那人,梦到她猩红着眼,举着剑,刺穿他的心脏。
他心想,自己本不该爱上,却无奈反应过来时已陷太深,他心知自己出不来了。
“不要靠近郎君。”慕风冷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楚辞云睁眼,一束玫红色的山茶花正摆在眼前,他一怔。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嫣儿送你花。”
楚辞云抬眸看向眼前梳着羊角辫的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朝慕风摆了摆手,温柔地冲女孩微笑,“谢谢。”
他接过花,声音温软:“嫣儿在哪找的这么好看的花。”
女孩乌黑晶莹的眸子里倒映着楚辞云那张清隽的脸,小小年纪也体会到了害羞的感觉,她不舍得移开视线,却又不好意思直盯着他,便别扭地歪下脑袋,偶尔抬眸偷看。
她声音甜甜的,“是我阿母种的花。”
“哥哥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我家玩。”
楚辞云失笑,那双桃花眸子摇曳着清冽山泉水般的柔和,他道:“今日的主角可是寨主和寨主夫人,嫣儿不若送花去祝贺他们?”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藏住了楚辞云后面的话,女孩看到父母招呼便偷偷溜了回去,楚辞云转身,看向门外那对进门的新人。
锣鼓喧天,入目皆是红色。
新娘子朱红色的喜服太过招眼,以至于楚辞云还以为自己第一目看花了眼。
他轻轻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新娘子那张熟悉又美丽的脸。
楚辞云猛地站起身。
周围的庆祝欢呼声如潮水入耳,哗啦啦响,他听不清周围人说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重新恢复了生机,活过来了,在砰砰作响。
“郎君。”身侧的慕风及时拉住楚辞云,他才回过神来,抓紧了手中的那束山茶花,硬生生收回刚踏出去的那步。
目光流转,他重新坐回位置上,宋清野却已将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她发间金钗银钗摇晃,因时局混乱担心突生变故无法察觉而没有盖上红布。
正巧这一眼穿过拥挤热闹的人群,透过周围张灯结彩的喜庆红色,定在正中央桌上的那位巡抚大臣身上。
牵着她手臂的同样一身喜服的李清臣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揉着她明显绷得僵硬的手臂,顺着宋清野的视线望去,目光停在正中央坐着的那位皎皎若天上月的郎君身上。
他穿着一身简单低调的浅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一束娇艳的茶花,身姿端正清瘦,风骨朗朗,这出尘脱俗的相貌气质在天底下也是独一份的。
还真是他来了。李清臣心里想。
他从未见过楚辞云,但多少打听过他的事,凭他这通身的气质,再结合宋清野的反应,李清臣便也将他的身份猜了个十之八九。
宋清野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摇了摇,她未来的夫君在耳边低语:“安安。”
宋清野回过神来,唇边勾了一抹冷笑,她收回视线,看向高堂,率先踏出一步,冷声:“走。”
—
一是要拜天地,二敬高堂,他们二人的父母皆不在了,拜的是李家先祖的牌位。
夫妻对拜后便是送入洞房。
楚辞云被这满堂红色刺痛了双眼,觉得自己全身都像被浇灌了水泥一般,沉重得无法动弹。
他失魂落魄地被人请进本该是新婚夫妇入住的婚房。
慕风被人拦在门外时,楚辞云艰难地开口道了一句:“你就待在这吧。”
屋内熏香缭绕,红纱帐暖,宋清野穿着厚重的婚服,翘着二郎腿,反手撑着床榻,不屑又挑衅地看向转身将门关好的楚辞云。
“恭喜我么?楚巡抚?”
她的声音烫而灼热,直接在他心上戳了个洞,楚辞云心跳慢了半拍,缓缓转身,却不敢抬头看她。
任他平时巧舌如簧,出口成章,此时也说不出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
楚辞云承认自己的心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开阔,尤其是在她的事上。
他躲过这个话题,问了句他一直关心的,“你过得好吗?”
宋清野笑了笑,“我们之间谈这个有意思吗?”
“楚辞云,不如直接谈剿匪的事吧。”
“我抓了你们领军的将军,如今你们军队群龙无首,如一盘散沙,要是真的打起来,最终不过两败俱伤,巡抚大人不考虑一下退兵么?”
楚辞云眨了眨眼,抬眸望向她。
原来真有人这般无心,她甚至不顾他们之间的仇恨,只冷静地问他剿匪一事。
楚辞云心里自嘲地想,她既然没放在心上,不也算了却一件大事了么。
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荆山不能再这么乱下去,剿匪是必须的。”他顿了顿,“但不一定非得是你死我活的场面。”
宋清野颇有兴趣地望向他。
“荆山十八寨,若你能收服龙虎寨,我会为这群山匪组建一支军队,如此匪乱可止,你我共赢。”
楚辞云慢慢走向她,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他仰起脸仔细地看她,想将她的脸复刻进脑海里,音色如往年温润:“你觉得可好?”
他走近时宋清野便条件反射地戒惕起来,却又见他跪下,一时跳起身离了床,远了他。
“你想将山匪收复成一支军队,为什么?”
宋清野迅速避开的身影晃了他的神,楚辞云慢慢起身,“你只说合不合作就是。”
宋清野耸了耸肩,淡声:“合作是要有诚意的。”
楚辞云看向她,淡笑:“合作也要看对方有没有实力。”
宋清野双臂环胸,挑开了话题,“你如今成婚了吗?”
与宋舒妤成婚了吗?
宋清野不会忘记他当初为了成婚而杀她的事。
她提出这话不过是在提醒楚辞云,他如此心狠手辣,表里不一,为了自己利益而对他人狠下杀手,让她如何信他。
楚辞云听出她的意思,颇为狼狈地笑了笑,只道:“没有。”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与宋舒妤成婚,当时提出那般说法也不过是为了应付和亲的事。而后来楚辞云借着旧疾复发的说辞,一直拖延着成亲的事。
他也暂时还没找到与宋舒妤解除婚约的时机,两人便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地被这一纸赐婚绑定着。
而宋清野看他落魄模样,心情瞬间舒畅了大半,她随手拍了拍婚服,给自己倒了杯酒,朝他笑:“好了,今日我大婚,荆山山匪的事我也知道了你的意思,就先改日再谈,烦请您早点下山,别误了我的良辰吉时。”
她脸上的笑容不似作假,特别开心明媚,她见楚辞云仍没有动作,便又加了一句:“至于那王将军,我就先替您照顾着,放心,我暂时不会伤他的性命。”
楚辞云眼神飞快闪烁,躲开她的目光,他不再多言,勉强地扬了扬唇,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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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宋清野表面越冷静,想做的事就越疯狂。
不过区区巡抚大臣,不过区区御史,不过区区一个身无武功内力的贵族郎君,她会怕了他!?
见到他的第一面,宋清野就已经想好要怎么报复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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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山间,来给山大王和李寨主贺亲的人不少,楚辞云与他们的方向相反,骑着马正往山下去。
楚辞云一路无话,放任自己处于一种像是被洪水淹没处于窒息的感觉,默默调整自己的状态。
其实单相思不说破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体面,能看着宋清野嫁给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也是令人满意的结局。
都挺好的。
楚辞云习惯了这种煎熬的情绪,也反复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如今的内心麻木得很,就是比这再糟糕的事也受得住。
楚辞云一遍又一遍地麻木着自己。
箭鸣声破空而来时他思维还在放空,当慕风的惊呼声响起时,他才回头看去。
但见山野中一身玄黑骑装的娘子骑着烈马追来,她那双晶莹透亮的褐眸与身后的赤日相映衬,娘子身上像是生了太阳的翅膀,优美有力的手臂拉弓放箭时,楚辞云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楚辞云一动不动地看着箭射中自己,心里在想:他真是贱,宋清野要杀他,他还为之心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