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党那边的臣子数日来收到好些匿名上书康王党恶行丑事的信。
强抢民女、抢占民田、党同伐异、以公谋私,诸事所列其时事人各自对应,人证物证皆有,一时间康王党派气血大伤,被弹劾得辞官的辞官、降职的降职、入狱的入狱。
梁北乾应是恨极了楚辞云。
杨左钦再也没有回来过。
楚辞云将他送到遥远的岭南,瘴气遍布的蛮荒之地,让他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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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楚怀远将将晨起准备入宫早朝,屋中静悄悄一片,他在屏风外由着仆从为自己穿戴衣裳,人到中年,纵使他身骨仍是硬朗,身上也不由带上一重岁月的沉重感。
他扶正发冠,拂了拂衣袖,正想出门时听到妻子唤的声音。
楚怀远回眸看。
崔锦音披件外衫出来,睡眼惺忪着,她翻来覆去一整夜没怎么睡好,这几天因一件事磨了楚怀远好些时日。
这番出来,是索性也睡不着觉,再来与他吹吹枕边风。
楚怀远上前将她迎了进去,柔声:“我吵醒你了?进去再睡会儿。”
崔锦音由他扶着,声道:“我是脑中想着事儿,始终也睡不好觉,成日成夜地脑中过着思绪,你又不给我个正面回应,叫我如何睡得好觉?”
楚怀远眉眼弯弯,带她坐回床榻,“我思量着,不是大事。”
崔锦音瞪他:“确实不是大事。”那你还不松口。
楚怀远叹了口气,无奈出声:“我的手段你怕是不喜欢。”
崔锦音眸光一亮,这是有松动的可能了,她困恹恹中多了一份喜色,温声:“你好好做,结果是好的就已能让我欢喜。”
楚怀远沉吟良久,终是“嗯”了一声,“等时机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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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远乘上马车出了门,车辆却在驶进一马平川的朱雀长街时转进了一个安静巷落。
此时还未开市,朱雀大街清净得一袭风卷过落叶都显眼,苏长宇在巷落中已等候多时。
他见相爷掀开木窗帘,恭敬地上前行了礼,才与他汇报昨夜的情况。
昨夜福德公主生辰宴上出了事,倒是在楚怀远意料当中。
楚怀远点了点头。他想起府中管事刚刚说的:郎君凌晨才从宫里出来,好像遇刺,晕了过去,情况不是很好的样子,已经请医馆的人来看了。
楚怀远对自家郎君倒是不多担心,他眸色沉沉,瞥了眼车外的人后拿起一封卷轴来看,他道:“苏三郎,你可要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可别因儿女情长坏事。”
苏长宇背后瞬间渗出一身冷汗,为自己已踏出错的一步,他躬身请罪:“卑职谨记于心。”
若他真站在护国公府一方,与宋舒妤倒是同一阵营,只是苏长宇身在曹营心在汉,做的是双面间谍的事。
他对宋舒妤心有爱意,昨夜若非他动了恻隐之心,断不会走那一步。
苏长宇却决心要站相爷这边,故不敢有隐瞒。
他垂眸,不卑不吭道:“还望到时相爷能给郡主一条生路。”
他不说公主,只道郡主。
公主是强加在她身上逼迫她嫁人的枷锁,苏长宇不喜欢她这个身份。
楚怀远淡淡瞥了他一眼,随意问了句:“你觉得那个杀手娘子怎么样?”
相爷略过了他的问题。
但苏长宇知道相爷最后一定会护宋舒妤性命,他只好寻着相爷的问题在脑中回想与青信阁那杀手有关的记忆。
半晌方道:“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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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医寻来了,宋清野身上的蛊毒却没能得到根除。
苗医说她体内被人种下的乃是双生蛊虫,如今只知道其中一只是苗疆常见的“常伴生”,母蛊虫能限制子蛊虫宿主与它的距离,且性命相关。
还有一只便是需要互食子母蛊虫宿主鲜血来培养的蛊虫,苗医说这蛊虫在她身上的症状不明显,一时半会无法判断。
况且要解这双生蛊虫之毒,要子母蛊虫宿主俱在才能下手。
苗医只能帮宋清野缓解因“常伴生”引起的痛楚,并未起多大作用。
倒是宋清野让苗医列举出苗疆的蛊虫种类,欲从中筛选出符合情况的。
宋舒妤同意和亲,武帝便没再将福安公主禁足。福安得了自由,先去找了莫听澜要北疆皇子的画像。
看完之后她止不住挑拣嫌弃,“这歪瓜扭枣,鼠面人身的,你确定不是来糊弄我的?”
莫听澜心不在焉:“爱信不信。”
福安看出他有心事,便问他怎么了。
莫听澜方从如何将宋舒妤绑来的苦恼中回神,他恢复了脸上笑容,却终究带着几分疲态,“公主看上哪位了?”
福安直接将画纸翻面压在掌下,“我听闻这独孤氏三皇子有一半大齐血统,要说他的娘亲还是前朝的一位群主嘞,怎么能丑成这样子。”
“公主看上他了?”
福安摆手:“我父皇一听我提和亲的事就把我锁宫里不给出了。现在他们已经商量好让宋姐姐出嫁。”
莫听澜听着眸色一变,他压下异色,温声询问:“既然是福德公主要远嫁北疆,殿下您看以我们的交情,能不能将我引荐给福德公主,在下常年行走两国,对北疆也很熟悉,说不定对福德公主日后有所助力?”
福安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况且她出宫来也确实应该去看看姐姐,她颔首,“可以。”
莫听澜换了一身低调的灰色衣袍,跟着福安进了公主府。
宋舒妤没想到福安此次前来还带了一位号称知晓北疆大小事的异族男子。
宋舒妤是没机会见到莫听澜的,他的真实身份也仅被青信阁阁主与长公主两人所知。
故而莫听澜轻而易举地得到她的信任。
本来宋舒妤与他只是闲聊两句,毕竟她又不是真嫁去北疆,不过在闲谈过程中发现莫听澜知道的确实不少,比如皇室辛秘,其中皇子纠葛之类的事。
这也让宋舒妤起了别的心思,碍于福安在,她便邀莫听澜下次再聊,要他留下住处位置好传信。
莫听澜自是应下。
过了几日他便收到宋舒妤请帖。
这次宋舒妤请他到书房议事,从她的话语中莫听澜听出她想与他合作的意思:宋舒妤要在北疆安插探子。
莫听澜心想,他们野心可真大。
只是他不是来与她谈合作的,他大费周章得到与宋舒妤独处的机会,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他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极快地出手,没有惊动任何人,宋舒妤就被打晕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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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听澜出去三天了都未有消息。
青信阁通过乞儿在长安传了消息,莫听澜的人打探消息回来告知,宋清野已被青信阁视为叛徒,遭杀手追缉。
宋清野这几日心里隐隐不安,莫听澜无故失踪几日,长安又到处是抓她的人,逼得她不得不放手一搏。
宋清野决定夜访公主府。
和她想的一样,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见到了宋舒妤,知道自己又要成为那只瓮中的鳖。
只是宋清野第一时间不是喊打喊杀,而是平静地问那位矜贵优雅的殿下:“莫听澜在哪?”
除了来找宋舒妤,宋清野实在想不出来他去哪了。
她已在宋舒妤手上吃过两次亏,见识过她阴毒的手段,莫听澜栽在她手上不足为奇。
宋舒妤对着眼前明显更消瘦的娘子笑了笑。
要不是那日恰好苏长宇来公主府赔礼,宋舒妤真要中了莫听澜的计,被他带走了。
回想那日惊险,她心里就来气。
宋舒妤松散随意:“见见?”
宋清野眸色淡淡。
她跟着来到不算陌生地牢,见到身上伤痕累累已昏死过去的莫听澜。
宋清野身子颤了颤,她闭眼,沉声:“我留下,放他走。”
宋舒妤退后了一步,冷笑:“阿堇不会觉得此刻还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吧。”
宋清野亦笑,“双生蛊虫这么珍稀的玩意儿都种在我身上,殿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猜猜。”
宋清野知道北疆使臣来和亲一事,也知道福安公主因为此事与莫听澜有些交情,宋舒妤作为质子压在长安,却被封为公主,大齐皇帝到底想让哪位公主出嫁一目了然。
而在这种关头她却被宋舒妤种下蛊虫。宋清野脑中已有一些猜测。
“偷梁换柱,互换脸皮,公主是这个打算吧?”
苗疆有一种蛊虫,可以通过子母宿主的血液互养,蛊虫在体内生长,慢慢聚积脸面,养足一定时间就可以生取人脸互换。
纵使宋清野杀人无数,了解这种蛊虫时也是毛骨悚然。
宋舒妤被说中计划,脸色白了一瞬,不过片刻她又恢复过来:宋清野知道又如何,木已成舟,已成定局,她就算知道又何妨。
宋舒妤做足了完全的准备,绝不会让宋清野逃出公主府。
宋清野继续:“然后你们想将我控制,废了我的武功,将我送进和亲花轿,成为和亲公主而你,则顶着我的脸以长公主义女的身份苟存。”
宋舒妤神色淡下来。
“殿下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为什么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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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月娘那边始终没传回消息。
楚辞云近来有些烦躁。
他自个儿待着想不清事时最喜欢刻木雕玩。
他此刻在书房,跪在特意为做木雕准备的桌子前,借着烛灯雕刻着手中隐有人物轮廓的黄花梨木。
他的书房东西多而整齐,有好些宝贝箱子摆在架上。
此刻他身侧的木箱子里却不见得有什么宝贝,只有一摞信封、几卷画像和各种形式的木雕小人尔,其中信封最多。
楚辞云心浮气躁,玩木雕也静不下,身上一股子颓废劲,他背靠桌子席地而坐,随手从木箱中拾了一封信。
信的封面是郎君亲启,展信,清秀的字迹便现了出来。
这封放在最上面,是最新的,来自今年七月份的信。信里内容只短短一句:阿野已出发前往长安。
信纸轻飘飘坠在地上,他修长的手指在厚厚一摞信封间上下摸了摸,食指中指一夹,又拈出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让他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信上内容:郎君送的衣裳阿野果然喜欢,寻常的漂亮衣裳入不了她眼,还得是郎君在设计上多了几分巧思,在腰封处配上了银链子,衣裙也能成为暗器。月白色纱裙衬得阿野像仙女似的,踩上云履在月光下转圈,银链子一拉,裙摆随着她转圈而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裙摆下的暗器随之发射。我很少见阿野笑的,那日却见她眉眼弯弯。
楚辞云的心微微定下来一点,继续翻着那摞信封。
有一封是这样的:阿野身边那少年讨厌极了,今日又来抢郎君风头。他今儿个不送首饰衣裙,改起送花花玩意儿了。他这次送了阿野一把弓弩呢。
楚辞云眸色不变,那下一封就是:阿野果然更喜欢郎君送的那柄剑,她还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性子,唯独在看到这把剑的第一眼的反应是,我喜欢这个。阿野主动向我讨要它,可是心仪得很的样子。我笑问她这把剑值多少钱,她答我:“难得一见倾心之物,自可散尽千金来取”。我自不敢拿郎君的东西收她钱财,只是阿野不接受,偏要一物换一物。她性子直,属下拗不过她,收了阿野银两,便算郎君赏赐的了。
长夜漫漫,楚辞云唤暨白送壶酒来,再展开画来看。
画像不多,有四副。
兴武十八年纪堇一舞剑时的一副。
兴武二十年纪堇一裙装一副。
兴武二十一年过年时纪堇一在挂灯笼的一副。
兴武二十二年纪堇一在林中打猎时的一副。
少了的兴武十九年,楚辞云在放弃与挣扎中堕落。他本是不想再留心她的情况的,便决心让月娘不必每月送私信来。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年,楚辞云原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却在月娘送来的一次情报中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一点消息:宋清野因为拒绝接任务被罚了。
还伤得很重。
楚辞云觉得自己既然猜出来了,就应该过问一番搞清楚事情缘由,他想是因为自己不能容忍未知的不解的事情存在,才去过问的。
如此他得知,纪堇一要杀一个郡县里的老富绅。可那富绅慷慨仗义,平生救济助人无数,还帮助整顿乡里,为穷人谋业,是真正的好人。
而县里的另一个富商看不惯他的作风,两人在商业上又有竞争,才对老富绅起了杀心
纪堇一不杀好人,宁愿受刑被打得半死不活,也绝不松口。
彼时楚辞云不说怜悯,只道她榆木脑袋不会转弯,写信叫月娘教她如何瞒天过海地处理这事。便与后来她想救程商英的手段一样,不过以假乱真,偷天换日。
再后来楚辞云从过问她的病情到过问她的生活,画像上的姑娘那么美,他总是忆起当初悬崖下她救他的梦,就此一步步沦陷,沉迷,无法自拔。
他对她的爱,哪是漫天无际不知什么时候坠落的流星,稍纵即逝;他对她的爱,是他拒绝抗拒并与自己做过无数斗争过后,经历了漫长时间考验,沉淀下来的甘之如饴。
可楚辞云也只敢暗中爱她。
他怕弄脏这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