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云在醒酒汤里下了药。
他一丝破绽没露,宋清野亦一点怀疑都没有。
毕竟在她心里楚辞云可是顶顶好的人。
她对他百般欺负都没有遭到他报复,楚辞云顶多语气重了点对她说过几声无关痛痒的话。
这可能是宋清野对他有偏心的信任的原因。
而此刻,宋清野褐眸冰冷地看向他。她心想:他不信她,怀疑她。
原来这才是他的底线。
他不是不会对她出手,只是之前的举动都没触犯他的底线。
楚辞云垂眸,不看她那双毫不掩饰杀人欲望的眼,他经过她身边走向门外,温声:“这几天就请娘子好好待在这里。”
被下了药的宋清野内力提不起来,筋骨软而无力,不要说是慕风,也许连楚辞云都打不过。
宋清野的视线死死跟着他不放,直到他将门关上那一刻,屋内的光削减了几分,她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我不该信你。”
这声音不小不大,却刚好传进将屋门上锁的楚辞云耳里,他手一颤。
他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转身与慕风吩咐:“看好她。”
慕风担心地看了一眼自家郎君。
楚辞云扯出一抹笑:“我还有事,你先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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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听澜那夜将小公主安全送离回到满庭芳时程肆等官兵已经离开,他本以为凭借阿姐的能力不会被那群人抓走,可是在楼道中闻到自己那珍藏的烈酒味就觉不妙,进屋看果见少了一壶烧刀子,他知道这酒醉人,担心宋清野出事,连忙派人去寻,有关她的消息却断在被楚辞云抱走上。
楚府守卫森严,最近几日更甚,莫听澜前去查探时甚至发现了守在外围的官兵,想是为了防止宋清野逃脱安排的。
如此莫听澜便在楚府外蹲了好几日,终于摸到楚辞云出入的时间。
在第三日莫听澜逮到了他的马车。
少年想直接闯入车中,却被驾车的慕风拦下,他们打得不相上下,楚辞云估摸出莫听澜实力后便喊停了他们。
“慕风,回来。”
慕风听到自家郎君的吩咐后便躲过了少年的剑招,退回车前。
莫听澜收了剑,神色愠怒地看向车内撩起帘子只露出一张脸的楚辞云,语气怒怼:“我阿姐呢?”
提到宋清野,楚辞云心里便一梗,他下了马车走到少年面前,俊脸微扬,淡声问:“你想找她?”
少年剑眉蹙起,利落挥剑指向楚辞云:“你把我阿姐怎么了?我不单要找她,还要把她带回去!”
楚辞云神色清冷地看着眼前距离不过分毫的剑刃,不欲与少年多费口舌,只道:“你准备些清淡吃食,我就带你找她。”
莫听澜偏不,他知道是此人带走的阿姐,想杀他都来不及。
且看银亮的剑在烈日下迸射出寒光,莫听澜手腕一挑,纵深飞掠,直直向楚辞云杀去!
青年郎君扬了扬眉,桃花眸中一片平静,楚辞云虽说不再习武,从小到大练的武功招式却是记忆深刻,他对上莫听澜的猛烈进攻,防守尚且还有余力,而对面出手速度越快,他应付起来便显出一些狼狈。
长街上扬起一片灰尘,废筋断脉的后果就是他的身子骨承受不住他强烈的运动程度。
楚辞云绷紧脸,纤长的睫毛沾上了汗珠,扑闪扑闪地顺着白皙的脸滑下。
慕风在一旁看得焦急,却未收到郎君命令,只能在一旁紧张看着。
莫听澜起初有瞬间惊艳于他利落得不拖泥带水的招式,可随着楚辞云越来越无力的还手,少年对他的轻蔑心理不掩。
就在楚辞云步步后退,莫听澜抓住机会腾空跃起想要帅气地制服他时,他握剑的手一软,随之麻痹感蔓延全身,莫听澜控制不住地像根木杆一样直愣愣地从空中摔下。
莫听澜心里一惊,想用蛮力冲破这腧穴流注间的阻塞封堵,却无法动弹地定在原地。
少年回想起刚才楚辞云看似毫无章法地防守,联想起身体各处穴道所在,一下便想通了问题所在。
他愤怒地看向楚辞云,朝他骂道:“敢不敢堂堂正正的与我比试!非得耍这些小手段才能赢我?懦夫!你是不是也这样对我阿姐的?”
“你堂堂一个御史大夫,自己学武不精就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德不配位,枉你受过这么多……”
“唔!唔!”
慕风接收到楚辞云的眼色,点了少年哑穴。
莫听澜骂人讲究一个嗓子大,胡说八道,出口成章。
楚辞云:“聒噪。”
楚辞云学过医术,却对点穴之术精通,他的师傅曾玩笑说虽不期待他有妙手回春的医术,却也未曾想他会研究一篓子杀人的把式。
总之都是为了自保,他懒得与少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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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莫听澜不情不愿地在楚辞云监视下买了清粥小菜,他才得以被带进楚府。
宰相府邸占了宣阳坊的四分之一,其内房屋众多,楚辞云把宋清野软禁在了自己院子后面的一间屋子里。
宋清野不信任楚辞云送来的食物,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楚辞云官职在身忙得紧,又在帮程肆查案,这几天连看她的时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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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野断食三日,这三日里勤奋着运转内力才将体内药效清楚得七七八八。
她算好在此处再待一日就能恢复内力逃出去。
宋清野心里清明得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楚辞云此次这般待她,她对他的好感便已经倒退清零。
她正打坐恢复中,突然听到门外开锁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日头正旺,确实到了午饭时辰。
宋清野冷声:“别进来烦我。”
这几日她就是这般熬过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榻上打坐,来送食的人热腾腾的食物拿进来,又依旧鼓鼓当当的端出去,没人敢劝她,没人敢逼她。
这些人出入次数多了,宋清野便觉得烦躁。
门外的人开锁的动作明显一顿,但又继续,宋清野皱眉,她不想将怒气牵涉旁人,遂闭眼不理。
门外慕风在郎君注视下把锁开了,又给莫听澜解了哑穴,才将少年连带着食盒一起推进去。
莫听澜甫一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阿姐!我来救你了!”
少年扑腾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对上静坐在榻上的娘子的平静褐眸,一时不自觉地端正身子理好衣襟走向她,“阿姐,我来了。”
宋清野看着少年身影,一瞬间各种思绪经过脑海,她收了腿跳下床,眼前突然一黑,原是这么多日未进谷米导致她大脑供血不足晕了一下,好在莫听澜扶住了她。
宋清野抓紧他的手臂,声音有些低:“我缓一下。”
莫听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揪了一下,他扶着她到圆凳上坐好,眼眶有些红,“阿姐,对不起,都怪我……”
要不是他没有及时救她,她才不至于困在此处。
宋清野缓过神,睁眼时恰好看到屋门处一道擦着门框消失的青色衣摆,她转头看向莫听澜:“不关你的事……怎么是他带你过来的?”
莫听澜要是单枪匹马来救她肯定会选择屋顶或是窗户进来,怎么会如此正大光明的从门口而入。宋清野疑心他被楚辞云骗了。
莫听澜回想起刚才被人算计的狼狈模样,连忙拿起手中的食盒奉上:“阿姐,我们不吃他们的,我给你带了粥,你放心,是我特意去给你买的。”
宋清野眸色一冷,屈指扣着桌板,嗓音沉下:“莫听澜,老实交代。”
好吧。少年无奈地撅唇,“楚辞云说让我给你买吃食,就让我来见你。”
宋清野:“你为何会遇到他?”
凭莫听澜的本事要躲开楚府的守卫不算难事。
莫听澜同样想到这点,与她解释:“楚府外面都聚着官兵呢。他们守得很严,我也是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拦到楚辞云的。”
为何会这么严。宋清野冷笑,他对她可真是了解至深,毫不手软。
莫听澜殷勤地把热粥端出来,好声好气道:“阿姐,先吃点,我们再想怎么逃出去。”
碗里的粥香气扑鼻,多日未进食的宋清野看着却毫无胃口,她推开粥:“我吃不下。”
她突然提高音量对外喊道:“既然楚御史已经把我认定为杀人凶手,何不直接送我去刑狱,将我软禁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楚御史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她知道楚辞云没有走,或者说他怎么可能放心让莫听澜呆在这里。
果然,她话落一会后,青衣郎君便现了身,楚辞云看向她,声色平淡地回复:“我是帮刑部的代为看管,娘子莫要空口诬陷。”
宋清野扯了扯唇,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楚御史若认定了我是凶手,何必在乎我的生死,让听澜来给我送吃食呢。”
楚辞云站定了,垂眸看她,薄唇开合:“娘子若是饿死阿肆的线索就断了。”
总之她的命没有线索重要,总之不是为了她,总之他对她一直是对普通人的关照。
她怎么比得过他交心的朋友啊。宋清野怎么敢比。
她咬唇冷笑了声,门外的光让她晃了下眼,手中暗镖蠢蠢欲动。
她内力也恢复了七八成,想要对付楚辞云还是很容易的。
宋清野走到他身前,抬眸看青年郎君背光下的流利轮廓,问了一句:“你心许过谁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楚辞云却如头皮发麻,心尖一跳。
全身被电流划过,像是微风吹拂过整片青青草地,血液加速冲过四肢百骸,整个人都为这句话伏倒。
楚辞云僵硬着视线,直直盯着她,嘴上却道:“没有。”
他见宋清野无甚表情地点头,听她飞速接话:“甚好。”
好像这个话题一开始就会引火自焚般,她一刻都不想继续,宋清野直接道:“楚郎君有时候宽容仁慈过了头,多让人产生误会。想是郎君从未有过心上人,才不知道该与女子保持怎么样的正常界限。”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多有冒犯,我也道过歉了。”
“但我猜你也不想与我有什么瓜葛,那就还请楚郎君以后对我,不要守礼法纲常、博爱之道,不要对我有任何温情,让人产生误会。”
楚辞云神色一怔,来不及后退,宋清野已上前揪住他的衣襟,锋利镖器抵住他的喉咙,声色沉郁:“我们正邪两立,不要对我存留什么善意了。”
这样,她才不会再对他动心。
让一切沦为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