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野面向墙,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在想,若是刚才真的杀了楚辞云会怎么样。
宋清野并不是想杀他,可当手掌收紧的时候,她也并不想放了他。
若是楚辞云真的死了怎么办。
回忆自动倒带,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温柔面孔,宋清野心想,他其实从未对她做过不好的事。一直都是她强迫他做那些事。
她又思考,真与他春风一度又能如何呢?她想要的真是这些吗?
她把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拿出来,直面内心——其实她只是想接近他。与他亲密无间也好,互相对峙也罢,她只是怀念曾经少年的怀抱,想要听他说话,想让他眼里有她。
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宋清野闭了闭眼,突然翻身而起,走向那个倚桌而睡的郎君。
只见她不知将什么东西砸在桌上,惊醒了楚辞云。
郎君被吓了一跳,搭在肘弯的锦衣掉在地上,愣愣地抬眸看向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娘子。
宋清野的声音穿过夜幕而来,“我们聊聊。”
楚辞云眨着眸心想,她也会主动找人聊天吗。
不待他细想,宋清野已与他介绍手中的两个药瓶,“软筋散,蜜春香。”
她拔开瓶口,走到窗边,将药瓶里的粉末全倒在窗外。
她关窗回来,边向他展示药瓶里空无一物边道:“这些原本是为了对付你的,现在不用了。”
楚辞云静静看着她。
宋清野同样盯着他,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说抱歉,说自己的不甘心,说喜欢与执念。
可到了开口那一刹,万般思绪都被压下,自尊与孤僻占了上风,她什么都没说,只道:“明日雨停,我会送你回去。”
“还望你不要将我们的恩怨牵扯到别人身上,你要报复、要泄愤,朝我来。”
“我不会再打扰你。”
“但是你在青信阁的探子若是被我抓到,我绝不手软。”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好梦。”
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床榻。
宋清野不愿意细说自己的心思,她不会把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宋清野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孤僻的模样。
她心软了。压制自己的执念,决定放过他。
因为楚辞云眼里没有她。
他对她的关照就好比今晚那把倾斜的伞,宋清野和王惠惠没有什么两样。
他对所有人都那样善良。
宋清野不想毁了他。
—
夜色朦胧,楚辞云神色低沉地看着她背影,良久低声道:“纪堇一,往前走,你的人生会不一样的。”
宋清野指尖颤了下。
两人各不再言语。
—
第二日天晴了点,宋清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待她起来时楚辞云正在与王家兄妹一起用早膳。
葱香饼、咸菜粥,简单却香气四溢。
王忠义今日要去县里赶集,王惠惠让他记得买一斤五花肉回来招待,他连忙道好,手里还抓着块饼,对楚辞云憨厚一笑,悄声道:“楚兄弟你放心,你的话我会帮你带到的。”
楚辞云含笑:“那就多谢王兄了。”
宋清野就着院子里的井水洗漱完,就见王家老大出了门,走时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奇怪。
她晃了晃脑袋,想不明白的事干脆就不想。
她跟昨日一般到堂前用膳,见楚辞云也在,看了他一眼问:“吃完就走?”
还不待他回答,王惠惠已抢先:“宋姐姐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不若在我家多待几天吧。我们这小乡下,又靠近山,地势偏僻,甚少有人找到这的。”
宋清野警惕地看向小娘子:“什么意思?”
经过昨夜楚辞云的解释,王惠惠对宋清野没有了害怕,反而对眼前娘子充满同情。
她上前拽住宋清野手臂,目露心疼地道:“楚兄都与我……”
楚辞云不急不慢打断:“我们过几日再走吧。”
王惠惠同时想起楚辞云的交代,立马收了声,只道:“是呀是呀,过几日再走吧。”
宋清野便猜到定是楚辞云与他们兄妹瞎诌了什么,他们对她的态度才会转变得这么大。
她端起碗喝粥,默声应允。
用完早膳后楚辞云说想和她出去走走。宋清野很意外。
他是这般说的——
“其实离开长安过一段没有公务的日子我也日夜期待,可以的话,我们暂时放下恩怨,一起出去走走?”
—
神鹿乡在孟村东边的地。
楚辞云带着宋清野去一户人家借了把伞,两人各自打伞,就不会担心淋湿。
宋清野不理解:“为什么不直接买了?等一下还得还回去。”
他笑答:“这几天都在下雨,把人家的伞买了他们不就没伞用了吗?况且借伞才有难度,才好玩嘛。”
宋清野:“有什么好玩的。”
楚辞云弯眸:“取得陌生人的信任让他愿意借伞给我不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
她无情揭穿:“明明是那家的小娘子被你的脸迷住,想再见你一面才同意把伞借给你的。”
楚辞云皱眉:“是这样吗?”
他一会儿又笑开:“那好在我不是坏人。”
乡下百姓住的多是茅草屋,像王家那样用砖头盖的屋子是很少的。
他们经过一个又一个草屋,见到有孩子在玩水,有妇人在屋里坐着绣帕子。
经过田地,见稻田菜地都被大雨淹了,好多农户在挖泥筑成水道排水,听他们抱怨这雨如何毁了收成,夏税该如何凑齐缴上。
农户穿的衣服都是缝补过数次的粗布麻衣,脚上趿着破草鞋,面容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统一的红黑色。
楚辞云和宋清野安安静静地路过他们,若是有人注意到,楚辞云便会点头一笑。
他们走进山里,山半腰独独有一间简陋的草屋,屋里有个少年在背书。
少年嗓音很大,语调周正:“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故君子…”
少年似乎忘记了这句话如何说的。
楚辞云听他背了许久,接道:“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探出窗外喊道:“是谁!”
少年的视线穿过雨迹,落在外面的一对男女身上。
楚辞云走向前,作揖行礼说明情况,一番交谈下来得知少年父母双亡,与七十岁的爷爷相依为命。他爷爷是有学问的,平日里会教他念书写字,可惜家里没钱上学,少年只能想尽办法借书来看。少年可不正在誊抄、背书呢。
楚辞云便不多打扰,带着宋清野翻过山,往神鹿堤的方向走去。
—
山路泥泞,青竹挺立雨中。
宋清野看着楚辞云清隽的背影,衣摆已经溅了些许污泥,但不减他肃肃风姿。
楚辞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一个看似任人拿捏却能暗中扭转局势,看似温柔却能将人一招致命的人。
又或是一个看似无所图却无时无刻不在图谋的人。
就像现在一样,楚辞云好像漫无目的地带她转悠,最终却带她走上前往神鹿堤的路。
宋清野总是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一时没有注意脚下,被石块一绊,心一紧,眼看就要扑倒地上,手臂却突然多了一道力,将她稳稳托起。
宋清野抬眸,看见楚辞云扔下伞,一手抓着山道边沿生长的刺柏树,一手扶住她。
他眼中的惊惧未消。
他们此刻在上山的崎岖小道上,身侧没有保护的栏杆,稍有不慎就可能跌下山崖。
楚辞云尽力压制自己的颤抖,温声道:“我扶着你。”
刺柏将他掌心划出了血,他只是垂袖掩盖,楚辞云看向那柄摔折了的破伞,玩笑中带着颤音:“这下真做一回坏人了。”
如串的雨珠顺着他发丝滑下,纤长的睫毛挂着水珠,他的容颜如月光华。
宋清野借楚辞云的力起身,将伞递到他头上。
淡道:“不要了,还钱便是。”
抓着她手臂的力道依旧很劲实,宋清野奇怪地看向他。
楚辞云琉璃般的乌瞳中,有莹光闪过,哪怕是玩笑都未缓过他心底的颤栗,楚辞云定定地望进她眼里,一字一句道:“宋清野,下次摔倒,要说出来。”
若不是他恰好回头,若不是他恰好想找她说话,她是不是就一声不吭地摔倒了?楚辞云不敢想象她就这样滑下山路会发生什么,他是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
宋清野晃了晃手臂,“我不需要你担心。”
楚辞云喉结滚了滚,眸色倏地变沉,他转身过去,没说什么。
只是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遮住自己就行,不用挡我。”
宋清野却离他更近一步,“你是为了救我才弄坏的伞,我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楚辞云垂眸。
“你刚才有话与我说?”宋清野想了会儿问。
楚辞云默了一会儿,才道:“嗯。”
山路漫漫,宋清野被他牵着往前行,伞面刚刚好将两人身形各遮一半,不偏不倚。
他嗓音温柔:
“我们一路走来遇到许多人。妇人、农户、与祖父相依为命的少年,他们普通平凡,或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或为了求学苦恼。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生活,与命运抵抗,碍过一次又一次磨难,然后活下来,去得到想要的。”
“诚然有些人生来就衣食无忧,高高在上,但世上大多数人都要为温饱犯难。”
“这确实是不公平的。”
“但宋清野,”楚辞云转身面向她,“众生各有众生相,各有各的活法。也许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思考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他们从生到死,挨过去就行了。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一生都在寻找。但你不一样,你很强,你有能力胜任很多事情,只是你还未找到想做的,才会觉得迷茫。”
“所以宋清野,你要一直走下去,去发现你喜欢做的事、去抵达适合你的战场。”
“你只要一直走下去,不要被往事牵绊,前方终会柳暗花明,你会得偿所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