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野二人就站在不远处的房檐上，看着地面上的打斗。

    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侧了侧脸，对旁边的少年道：“你应该回北疆看看的。”

    她虽从未问过莫听澜的过往，但不代表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莫听澜闻言身子一僵，后脑勺都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他紧紧闭着嘴，不说一句话。

    宋清野没听到回应，便奇怪地看向他，看清他紧张的样子后蓦地勾唇，戏谑道：“你怕我？”

    怕她查出他的身份后出卖他？

    莫听澜眼睛一颤，急忙看向她，“不是！”

    他怎么会不相信她。

    “我只是…只是…”少年急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宋清野平静地看着他。

    她总是平静得好似没什么能影响她一样。莫听澜盯着她的眼睛，逐渐安心，他低下头小小声说：“我只是怕阿姐以后都不理我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害怕，宋清野心一顿，面色有些僵硬。

    哪怕她与莫听澜很熟，她骨子里仍旧是独立强大、我行我素的。她不喜欢示弱，也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示弱。

    哪怕她知道莫听澜是小孩心性，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难受。

    不过她看着面前唇红齿白的少年还是忍了下来。

    谁让他叫她“阿姐”呢。

    宋清野毫无疑问是个护短的人。

    于是她凑到他脸前，睁着大眼睛冷漠地朝他笑了笑，声音还是那般平静：“你信我，就不会。”

    宋清野五官清秀明丽，经历无数厮杀留下的血性让她从内到外散着一种冷漠感，她的脸一靠近，就给人一种精致的锋利感。而她一笑，如冰雪消融，百花齐放，无数生机并发。

    那是独属于宋清野的美，莫听澜眼中落了笑意。

    他满脑子都是她笑起来的样子。莫听澜心想，阿姐真好看。

    刚好此时信号弹响起，宋清野眸色一凛，退了步，朝地面看去。

    她看到楚辞云与黑衣人打了起来。

    她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剑。楚辞云没什么功夫，还手无寸铁，在高大结实的北疆人面前格外瘦弱，好像人一只手就能把他捏碎似的。

    可并没有。场面虽然凶险，但每次要伤到时楚辞云都能刚好躲过，利剑与他贴身而过，宋清野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莫听澜眯眸，“阿姐要帮他？”

    宋清野脑子的弦一紧，才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她淡声：“岂会。”

    她收了心，静观其变，一边转移着莫听澜的注意：“你不回去看看家人？”

    宋清野猜他的家庭是有权势的。毕竟他所表现出来的渊博学识以及不凡身手可不是一般家庭培养得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来到大齐，又是怎么被捡到死人营的。

    莫听澜闻言脸色一黑，臭着一张脸道：“我没有家人。”

    宋清野不咸不淡地觑了少年一眼，微微勾唇。

    她淡漠地继续观察下面打斗，听到远处暗卫行动的声音。

    宋清野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柄，问道：“你说黑衣人能得手吗？”

    莫听澜兴奋起来：“要我上吗？”

    他早看楚辞云不顺眼。长安城的传言他有所耳闻，自然猜得到阿姐与他的事。莫听澜巴不得此人消失。

    宋清野唇角的笑意更甚，“好啊。”

    莫听澜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却听宋清野道：“你帮我跟踪黑衣人找到他们老巢，让我来对付那楚家郎。”

    莫听澜：“……那我不帮。”

    “不帮就滚。”

    莫听澜被她冷硬态度堵得语塞，一时没了脾气。

    “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但阿姐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嗯哼？”

    莫听澜朝她阳光一笑，露出大白牙，“我在终南山上建了个木屋，等阿姐任务结束了就陪我去山里玩好不好。相信我，可有意思了。”

    宋清野闻言，脸都皱成一团，满脸难言地看向少年，但见他笑得真诚，“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谁家杀手像他一样整日想着玩啊。

    宋清野被他的憨样给整笑了。

    她其实不需要别人帮忙，但若是莫听澜能帮她完成跟踪北疆人的事，她就有机会…

    是故宋清野拍了拍少年肩膀，爽快道：“没问题。”

    莫听澜便更高兴了。

    他们在房檐上继续等待，直到楚辞云的暗卫出现，将黑衣人围起来，黑衣人渐落下风。

    宋清野见时机已到，开始行动。她抓着少年飞身下去，低声提醒：“找到他们老巢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

    宋清野过往与楚辞云相遇，皆非她愿。

    她从未主动接近过楚辞云。

    好像一直都是楚辞云在主导他们的关系。

    他想进入她的世界就进入，想离开就离开，离开时还毫不留情。

    年少时的宋清野会因被抛弃而难过，二十岁的宋清野只会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她要忍受他的抛弃和欺骗。

    宋清野曾无数个日夜想，她武功比楚辞云高，她想杀楚辞云易如反掌，凭什么她要被楚辞云欺负，被他玩弄于反掌。

    她才应该是主导他们关系的人。

    宋清野要侵入楚辞云的世界，要做掌控他的人，她要让他承担骗她的后果。

    宋清野要主动向他进攻。

    —

    她从月中来，身影翩翩，风姿卓绝。

    楚辞云看向从房檐上飞下的两个黑衣人，他们戴着面具，但从身形不难看出性别差异。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刚刚的那个少年。

    少年与宋清野的说笑声又在耳边响起。

    楚辞云目光滞了瞬，黑衣人提刀朝他砍来，他反应没跟上，手臂被划了一刀，刺痛感让他回神。

    他手腕轻转，指间拈着的针极快地朝黑衣人后脖刺去。

    那黑衣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昏死过去。

    慕风见他受伤，急忙赶来，“郎君没事吧？”

    而楚辞云看向与暗卫打作一团的女子，迟缓地摇了摇头，“无事。”

    此时程肆也赶到他的身边，疑惑问：“他们是谁？”

    本来北疆人快要被制服，却突然出现两个身手极好的黑衣人攻击暗卫，局势反转，北疆人苟延残生，意欲逃脱。

    楚辞云皱了皱眉，冷声：“慕风。”

    慕风得令，朝那两个黑衣人攻去。

    宋清野解决了身前的暗卫，转身接下慕风一招，还不忘向莫听澜吩咐：“带他们走。”

    隔着黑色面具，宋清野那双明亮的眸子与慕风对上视线。

    五年半前她打不过此人，可不代表她现在打不过。

    宋清野五岁的时候就被青信阁阁主捡走，他们说她是练武奇才，将她扔进死人营训练多年，宋清野从来知道自己的能力。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做任务，手上有太多性命，出手即是杀招，整个江湖上能与她媲美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楚辞云的一个暗卫，有何惧。

    宋清野耸了耸肩，盯着慕风的眼神带些随意，又不着痕迹地露出她如狼一般凶狠的血性。

    她与慕风交手。

    莫听澜击退半数的暗卫，北疆人不清楚情况，他便操着一口纯正的北疆语忽悠他们：“我是上头派来接应的。楚辞云太狡猾了，这次不能得手，我们还是撤退吧。”

    他一开口，黑衣人就信了一半，又见他与宋清野正奋力挡住楚辞云的暗卫，不再犹豫，“我们走！”

    莫听澜藏在面具下的唇角微勾。

    他行在后头，挡下追来的暗卫，在撤退得差不多的时候，深深地望了宋清野一眼，见她对上慕风还算游刃有余，便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宋清野见该走的都走了，便不再收力，朝慕风猛攻去。

    她经地狱淬火而来，慕风又何尝不是死士出身。

    却终究败在天赋这个东西上。

    慕风被逼得倒退几步，宋清野强劲的内力直接顺着他手腕冲撞到脏腑，铁锈味从喉咙涌上。

    他皱了皱眉，抬手擦掉唇边的血，再次出击，却接连在她手下败退。

    慕风终是败在她的剑下。

    宋清野眼神淡漠地从他脸上扫过，往不远处观战的楚辞云看去。

    她与他对上视线。

    像是世间的一种凉薄对上另一种凉薄。

    两人俱是神色冷淡。

    宋清野微微扯唇，余光瞥到将自己围住的暗卫。

    她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这些人。

    她轻轻扭了扭脖子，当着他们的面抓起衣摆擦干净剑刃上沾的血，收剑入鞘。

    整套动作旁若无人，肆无忌惮，暗卫讶然，又怒于这个娘子的狂妄。

    而当事人宋清野正直直盯着楚辞云，不顾忌暗卫举着对向她的刀剑，一步一步朝那长身玉立的郎君走去。

    他站在月色下，衣袍飘飘，眸中毫无波澜，却只有她。

    直到宋清野走到他身前，上一次荷花池畔的记忆上涌，楚辞云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霎时黑影袭来，他腰间一紧，宋清野已向扑进他怀。

    楚辞云微愣。

    众人见那黑衣人将他们郎君拥住，纷纷呆住，后见她飞速地掀开面具的一角，微微抬起脚尖，扣住他们郎君下巴与他唇畔相贴。

    暗卫：……！！！

    程肆抽剑的动作都顿住了。

    唇畔处的冰凉柔软感瞬间将楚辞云大脑轰炸，他眸中不再是冰冷的颜色，他睁大眼眸，黝黑如葡萄的眼珠晶莹发亮，直愣愣地盯着眼前娘子。

    她的气息，她的强势，迎面而来时，他的心脏都为她疯狂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