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人在幽州城外驻扎军营,战败俘虏都关押在那处。
可偏偏楚辞云与林全被关在城内的刺史府地牢中。
他们二人隔着两个牢房,楚辞云没有被提审,林全却反反复复被拖出牢房受刑。
没日没夜的鞭打声穿过三堵石墙传到楚辞云耳里。
他听着北疆人劝降林全,听着林全一次比一次微弱却刚正的宁死不屈的回应,听着北疆人恼羞成怒对林全的辱骂以及变本加厉的鞭打声,在牢狱中平安无事过了两日。
第二日夜时,吕敬节将他带出来,特意让楚辞云看清林全受尽折磨的现状。
保家卫国的英雄被人如此折辱,少年楚辞云心里存了恨意,但过于理智清醒的狠意压制了他骨子里的热血,他装作害怕胆小地跟在吕敬节身后,对林督敬而远之。
楚辞云永远是理智超过情感的。
吕敬节将他带到一间干净的屋子喝茶叙话,很是友好的模样。
他先起来话头:“想当年我在长安时还曾见过楚相几面。”
哦。楚辞云心静如水。而他漂亮苍白的脸蛋则极具欺骗性,缩着肩的防备姿势向吕敬节展露着他此时的无助害怕。
吕敬节推给他一杯茶,看着他的样子很是满意地笑了,“想必你也见识过北疆人的手段,郎君这般金贵的人,怎么受得了这些呢。”
若是受不了又如何呢。
楚辞云警惕地、探究地、带着希冀地看向他。
吕敬节拿出一张纸,终于说出目的:“写信给相爷,告诉他你在我们手上。”
楚辞云舔了舔唇,眼睛瞪得更大,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弱声说话:“从幽州送信到长安少说半个月,我阿爷再传信回来又要半个月,到时候朝廷派的兵都到了。你们想拿我威胁阿爷,没用的。”
“他不会救我的。”
他尾音有点弱,眼神空了一瞬,继续观察着吕敬节脸色。
但见吕敬节眯眼不悦,楚辞云语气突转:“但我可以帮你们劝降林督。”
“但,但求你们饶我一命!”
他说得慌张极了,甚至做出抱拳拜托的手势,一副卑微求人的样子。
堂堂宰相公子竟然屈尊就卑至此,吕敬节内心得到很大满足,他就喜欢这种被人求、掌控人生死的感觉。
他心情舒畅,居高临下道:“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吕敬节点了点信纸,强硬要求:“写信。”
楚辞云便应了。
他开始写信,静了良久,忽然听到吕敬节问:“林全那家伙脑筋死的很,你能有什么法子劝降?”
楚辞云脑中一直绷着的弦放松下来,他笑了笑,温声答道:“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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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云被带去问话的当夜,吕敬节来到林全面前告诉他林家满门被杀,只余下怀着孕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逃亡在外的消息。
吕敬节说他若是死了,妻女便成了孤儿寡母,活在世上何其艰辛。
吕敬节逼他,说他若是不降,定会追杀她们到死。
流血不流汗的将军红了眼眶,但林全仍旧宁死不降。
虽然没成功,但看到林全态度出现松动,吕敬节颇为满意。
第二夜,林全受刑后,楚辞云当着他的面向吕敬节投诚。
林全骂他叛国贼,恨不得杀了他。
第三夜,“叛国贼”楚辞云来劝说林全。
牢狱中,纵使伤口疼得林督生不如死,也不妨碍他想杀了“叛国贼”的心。
楚辞云劝说不成,差点被林全打死,好在守在外面的士兵及时进来救他,他才捡回一条命。
两次劝说都不成功,吕敬节对楚辞云产生了怀疑。
少年却不急,要求对林全加重刑罚,让吕敬节过几日带林家人生前物来,趁林全睹物思人之时心绪错乱,加以陈析利弊,有楚相公子开了叛变先河,此事能成。
吕敬节半信半疑地按他说法去做。
结果那日林全落泪,果真如楚辞云说的那般,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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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敬节佩服楚辞云的料事如神,却又因此怀疑起他——这个少年既然有如此心计,岂会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可经过观察几日发现楚辞云一直躲着林全,对林全怕得要死,他又不得不确定,这少年就是贪生怕死的人。
另一边林全表现得忠心耿耿,北疆人逐渐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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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时候,崔锦音抵达并州,将北疆人占领幽州的消息传出。
并州军很快整装向幽州进攻。
楚相的信还未到,北疆人不敢对楚辞云如何,甚至还得好吃好喝供着,是故楚辞云的日子还算自在。
北疆人对他还颇为信任,哪怕他立场不明,北疆人也为这个少年的足智多谋折服。楚辞云给他们提了许多中肯实用的建议,北疆人对他的印象很是不错。
并州军来战,楚辞云再次提出建议——林全最了解幽州地形,让他带兵作战定能打败并州军,还能打压并州军的士气,让天下人都知道北疆降服了大齐将领,展现北疆魄力。
这个提议让勇武好战的北疆将领很是心动,哪个心怀壮志的人不想展现自己的实力,受他人膜拜?
而吕敬节思虑得要多些——万一林全临阵变卦怎么办。
楚辞云却反问他,林全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林全已经向北疆投诚,大齐已无他的容身之地。
林全没有回头的余地。
故吕敬节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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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全带兵与并州军几次交战,靠着幽州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占取上风,将并州军击退到太行山脉的两州交界处。
连续的胜仗让北疆军队士气满满,欣然同意了林全乘胜追击、率领两万大军攻打并州的计划。
太行山地势险要,而林全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再加上前几次的胜仗,北疆将领对他很是信服,是故此次作战时亦按照林全的计划行事。
北疆军队两万余兵进山,乘夜偷袭驻扎山中的并州军。
他们小心翼翼,没有引起任何动静,终于到了篝火明亮的敌营。
信号弹点亮天际,响起一声震鸣,山林震动,草木倾轧,北疆军队杀声四起,朝军营攻去。
北疆人生性好斗,觊觎大齐已久,若是此战能成,攻入大齐,他们每个将士的姓名都将被家族铭记,被视为草原上的英雄。
他们战意汹涌,不死不归!
可却扑了个空。
近百顶军账下空无一人,在北疆军队尽数到达盆地地形的营帐时,数百米远的矮坡上却突然涌出无数黑影——
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杀!!!”士气连城,吼声震天。并州军放火箭引燃早已布置好满地火油,持着砍刀涌进火场。
真正的战场拉开,林全亲手斩杀了身侧的北疆将领,带领为数不多的亲信反杀北疆军队。
热血,忠诚,屈辱,仇恨,林全的种种感情在这场战斗宣泄得淋漓尽致,他怎么会抛弃自己的家国叛变,又怎么会容许自己折断傲骨臣服?
他以这场战斗洗刷他所背负的冤屈,为大齐做出自己最后的贡献。
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战。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真正信了那晚他掐着楚辞云脖子时,少年说的话,
“将军,您甘心就这么死去吗?”
“您不想为大齐、为幽州百姓、为死去的亲人做点什么吗?”
“尽忠报仇,将军,您还有机会的。”
—
北疆军队半数出城,楚辞云深受北疆人信任,在幽州行动自由,所以他轻而易举地探得出逃路线,并趁此刻幽州防守力量薄弱,逃出城外。
太行山脉,北疆军队被包围,被打得落花流水、措手不及。
北疆军败,并州军却并未按照与林全密信时的约定继续攻往幽州。
实在是北疆人实力强盛,双方又兵力相当,并州军是抢占先机才打赢胜仗,他们没有能力继续进攻。
林全战死,并州将领也就没有心理负担,选择原地休整等候军令。
兵败的消息传回时,吕敬节发现楚辞云失踪,两件事情一联系,他就瞬间想通了先前的种种疑惑,也知道自己被楚辞云摆了一道。
吕敬节对他恨得牙痒痒,立刻下令派兵捉拿。
悬崖追杀的梦,是少年曾经历过的血淋林的现实。
并州军没来攻城,幽州没有战乱,北疆内部乱不起来,楚辞云就只能在山林中躲藏,却始终等不来机会,被抓了回去。
少年时的楚辞云算啊算,成就了并州军的胜仗,却终究败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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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上旬,朝廷的兵到了幽州地界,楚相的信也到了刺史府。
信是梁北乾的兵送来的。
相爷的态度不可谓不明显。
吕敬节看完信,唇边只有一抹冷笑。
“相爷拒绝合作,楚辞云任由我们处置。”
彼时的楚辞云已被关于地牢,沦为他们泄愤的玩物。
北疆人恨楚辞云。因为他的阴谋不仅阻止了他们的侵略进程,还折损了北疆两万的兵力!
只可惜他作为与楚相谈判的筹码,他们不能杀他。可如今不同了。楚相抛弃他了。
北疆人已开始想象处置他的快感:他们要划破少年漂亮的脸蛋,切断他的手指,用火热的烙铁在他后背烫上“贱奴”的烙印,他们要剥了他的皮欣赏,剃了他的骨送予英雄作为奖励!
楚辞云的噩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