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按照宋安安的观点,水果刀也可以将就做手术,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达芬奇要换刀的理由非常正当,哪怕她再不乐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达尔文把厚厚的一叠钞票换成了百无一用的手术刀。
达芬奇爱不释手地把手术刀擦了又擦,搬了张板凳坐在宋安安旁边,和她一样热切地期盼新患者上门。
可现实令他们失望。
竞技场关门歇业了。
不仅竞技场,全临风城的娱乐场所全都紧闭了大门,就连百姓人家,若非必要也杜绝了外出,全城人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唯恐一不留神就招惹来了是非。
穿着兵服的巡卫挨家挨户敲门找人。
斧爷职责所在,午间来食品铺子略坐了一会儿,宋安安很有眼色地送上热茶和果脯,如愿换来了第一手消息。
“是上头的神仙打架。”斧爷把手指向天上一指,接了茶却不喝,只老神在在地看着宋安安,“我瞧着你们货架上有一包乌龙?我没喝过乌龙,但乌龙茶名声在外,连我这个不懂茶的人,都听说过名字。”
宋安安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明褒暗贬:“您可真有眼光。”
乌龙茶是店里刚进的新货,勺子大的一点点就要卖五十块钱,宋安安自然舍不得用它来糊斧爷的嘴。谁知斧爷的无耻超乎意料,宋安安不给,他就开口明抢,厚颜廉耻得令人牙痒。
好在斧爷为祸街道多年,虽然干惯了强取豪夺的混账事,但投桃报李的规矩向来守得不错。他的消息都是从上峰同僚那里顺耳听来的,本来也不需要成本,宋安安给他换了茶,他就停止了卖关子。
“也不知道罗夫斯基脑子里哪根电路搭错了,昨天晚上,他放着热乎乎的被窝不睡,突然带兵潜入城主家,想要刺杀城主,被艾步尔执行官及时发现。两方人当场就打了起来,死了很多人。幸亏城主无恙,否则现在临风城里已经变天。不过,罗夫斯基虽然近两年武艺退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侥幸突出重围,艾步尔执行官没能斩草除根。”
怪不得城里贴满了罗夫斯基的通缉令,画上除了罗夫斯基以外,还有两个身形健硕的壮汉,想来必然是他的亲卫了。
达尔文停下盘算库存的手,闲闲插话:“除不除根有什么要紧,罗夫斯基的根基都在临风城,现在被城主和艾步尔执行官连根铲了,哪怕他逃出了性命,也再难成气候。”
“是这个道理!”已经入冬,临风城靠海,比其他城市气温还要低一些。冷天喝热茶最享受,斧爷顺下一盅茶,心满意足地哈出一口热气。
宋安安心疼她白送的茶水费,有心勾斧爷多说一点:“早上我们店里也有大兵上门,他们拿着几张照片,问我们有没有看到过照片上的人。可是按着照片找人有什么用?换皮换身体都是很容易的事,我要是罗夫斯基,早就换个样子跑了,哪怕岳城主与我打个照面,也未必能认出我。”
人工智能与自然人不同,皮囊都是身外之物,只要留得芯片在,就不怕没柴烧。
“你懂什么。”斧爷嗤笑,胡子一翘一翘的,好为人师,“你家就是开诊所的,换皮有多麻烦你不清楚?又要割头又要缝合的,没两三个小时完不了。而且,罗夫斯基就是想换,也得有医生帮他干吧?他跑去医馆,难保不会被周围的邻居看见。大兵上门,就是想打听这种消息的。另外,他换下来的身体总得有个去处,现在风声紧,城里人人都认得罗夫斯基的样子,医生肯定不敢把他的身体随便乱扔。但如果藏在家里,大兵往房间里一搜,医生就暴露了。”
宋安安受教:“来盘查的士兵特意让我们铺子里的每个人原地走几步路给他们看,这又是为什么?”
“听说要找走路肢体不协调的人,鬼知道为了什么。”斧爷压低声音,不满地抱怨。
城里刚出了大事,虽然艾步尔执行官未必还能记得当年为他挡过刀的小人物,但借此拿到了街长职位的斧爷一直自诩是执行官的人,当下正是卖力工作表忠心的时候。他来食品铺子,蹭茶只是顺便,关键是考虑到铺子里的几个孩子有一身好医术,敲打他们离罗夫斯基远一点,别给他惹麻烦。
达尔文知情识趣,主动带斧爷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连仓库都打开让他参观。
斧爷望了眼地上并排的两个用黑布盖着的笼子,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一些杂物而已。”达尔文把黑布掀开,露出笼子里头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仓库空间小,我们买不起衣柜,买来了也没地方摆放,只好把衣服归置在笼子里,免得到处乱堆。”
斧爷点点头,笑着评价:“这办法很好。你们这铺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达尔文客气地送斧爷出门。
宋安安赶紧从书包里把小叮当抱出来,欣慰地摸它的脑袋:“还好刚才它一声没吭,我都担心万一它突然叫出声来,被斧爷发现了可怎么办。”
爱因斯坦不客气地戳小叮当的鼻子:“我早上给它喂了小半碗白酒,它睡得那么死,就是把它宰了它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叫?”
“那我也担心它打呼噜嘛。”宋安安心疼地帮小叮当揉了揉被爱因斯坦戳红了的鼻子。
小叮当并不经常打呼噜,但偶尔也被宋安安发现过一两次。今天也许因为白酒效力大,小叮当喝下后一声没吭就倒了,如果不是肚皮还随着呼吸起伏,简直跟只死猫一模一样。
宋安安撸了撸小叮当的尾巴,有些忧愁:“白酒那么贵,如果每次来人都要喂小叮当喝,我们迟早会被它喝破产。”
哪怕在宋安安穿越前的世界,酒水饮料也属于暴利。竞技场里的吧台上一杯玛格丽特标价三千,依然不缺达官贵人买单。食品铺子出售的白酒走经济实惠路线,但浅浅半杯进货价也超百元,小叮当一口闷干,喝得宋安安的小心肝一抽一抽的肉痛。
爱因斯坦嗤笑:“既然舍不得钱,你就把它送去给城主呗,没准还能换个官来当。”
“才不。”宋安安果断抱走小叮当,表示不约。
斧爷走后,店里又来了两拨检查的兵士,顾客却连影子都没看见。街道上虽然空旷,但众所周知这种时候最容易起乱子。达尔文怕没等来客户先遭了贼,与小伙伴们商量过后干脆紧闭大门,由达芬奇手写了“暂停营业”四个大字贴在了门口。
爱因斯坦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叹气:“本来我已经和达芬奇说好,今天一起去城外把山洞里的尸体偷运回来,现在计划全泡了汤。”
“等外面平稳些再去。”达芬奇半点遗憾都没有,把塞着山本脑袋的抱枕扔到角落里,催促宋安安继续上她的编程课,“趁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每天上编程课,昨天讲的机器学习超级有趣!”
这一点上,三个男孩意见一致。
对上三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宋安安心下一堵,认命地摊开笔记本开始讲课。
感谢达尔文的高瞻远瞩。因为他们当初盘下的是食品铺子,哪怕不出门也能靠存货撑上很久。否则人工智能在家就能充电,他们却必须吃粮食才能活下去,没几天就不得不被逼着出门觅食了。
可惜店里的食物他们并不敢敞开肚皮吃。
因为不清楚罗夫斯基引起的乱局会持续多长时间,宋安安再次调整了饮食计划,每人每餐的粮食定额从半袋面包缩减到三分之一袋,气得爱因斯坦每天与她日吵一架也不改初衷。
宋安安振振有词:“子曾经曰过,知识是精神食粮,我每天给你上那么多课,难道还喂不饱你吗?”
爱因斯坦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已经被饿得眼冒金星,连白眼都翻得有气无力了。
在食品铺子的存量即将耗尽、连最不好吃的豆腐干都被四个孩子抢着啃干净的时候,宋安安终于等来了恢复正常生活秩序的通知。
打开门,初冬的凉意变成了隆冬的深寒,半个月没来店里的斧爷看到许久没见的爱因斯坦,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响彻整条街的惊呼:“天哪!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发生了什么事?”
对人类来说,饿肚子与减体重是一对孪生兄弟,四个孩子被饿了半个月,体型都小了一圈。可惜人工智能并没有这样的功能。哪怕隔壁成衣店的店主不小心扯断了店里的保险丝,导致她连续半个月没能充上电,不得不陷入休眠,她的外形也与之前一模一样。
爱因斯坦讪笑:“我们这半个月闷在店里,差点无聊死了。还好我们可以相互做手术玩,你给我减几斤肉,我替你拉个皮,既锻炼了医术又打发了时间,一举两得。”
斧爷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要选择小孩子的身体呢!我之前还纳闷,小孩子个子矮力气小,唯一的优点就是因为材料用得少所以卖得便宜,但你们看着也不是缺钱的人,原来你们的身体都是渐变款的!既能相互在对方身上练习医术,又能省去后期调整身体的大笔医疗费用。我看到过广告词的,‘体验身为人类的乐趣’,简直为你们量身定做!”
爱因斯坦听得一头雾水,但这并不妨碍他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斧爷循循善诱。
斧爷侃侃而谈。
所谓渐变款身体,就是按照人类的成长规律制成,每隔一段时间都效仿自然人的成长速度对身体各项外观进行微调,使人工智能也能像人类一样经历成长与衰老。
“渐变款身体的维护费用是天文数字,我活了一千多年,直到进了临风城才见到第一个有钱到敢使用渐变款身体的大佬,就是城主岳峰。他的身体按照自然人年龄来划分已经六十多岁了,各项机能的仿真程度特别高,我每次见他都能感觉他的变化。比如脸上的皱纹多了几条、白头发多了几根,可有意思了。”
在座的四个人类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很多自然人穷其一生都在追求青春和长寿,可是长生不老的人工智能居然会艳羡皱纹和白发,物种间的鸿沟,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