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晚看着眼前的少年眉头紧皱，满脸的担忧和关切，周身隐隐有着祥瑞之气，不像是兴风作浪的妖兽，更像护佑一方土地的小仙。

    还没开口问，就看到重雪将箭弩对准白衣少年，漠然道：“你是谁？凭什么要我和你回去。”

    那少年温和地笑了笑，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羞涩，月清晚凭借着丰富的牵线经验，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曲折，这小仙喜欢重雪。

    看透了这一层关系，月清晚也就放松了下来，放下红木杖，站到了屠麟的旁边，伸手点了点屠麟手里的刀，屠麟便也收起了刀。

    总要给这个懵懂无知的小仙一些说话的时间。

    那少年还未开口便先红了耳朵，急切道：“对，你还不认识我，我是正安，这是你第一次见我，但是我已经在这寨子里陪了你数百年了，你的所有事情我的知道，你的所有情绪我都能感知到，我一直都在陪着你，我知道有个男人老是想骗离开寨子，让你难过，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他处理了，你不会有危险的，但是你不能出来，外面太危险了，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那样一张温柔清秀的脸，纯真干净的眼，加上近乎诱哄的温柔语气，若不是句句都和重雪的心意相悖，恐怕没有几个少女能拒绝他。

    “咻”

    利箭破风出弩，正对正安，还好正安手快，在箭头离心口不到二寸的时候一把抓住了箭，只是眼眶瞬间就红了，张口委屈道：“你别生气，我是刚刚才化成人形，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吓你的，你就把我当成大狗好不好，你曾经养过的那种大狗，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担心你，要是寨子里的人受伤，你会被天神罚的。”

    面对着那样一张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脸，重雪放下箭弩，只是脸上仍是一片冷漠。

    “怎么说来，你倒成了好人，难道把我困在这里的不是你？。”

    正安连忙摆摆手道；“不是，我是在保护你，你快回去吧，你不在，寨子里现在很危险的，大家都需要你，我背你回去好不好，你脚都出血了。”

    正安的声音里满是疼惜，重雪并不领情，甚至提起裙子，将双脚完全露了出来，挑衅似地刻意展示她的伤痕。

    一番对话下来，月清晚和屠麟也看了出来，这少年确实是初化人形，虽得了一副好皮囊，脑子却还处在蒙昧不知的状态，一双澄澈的眼睛善恶不辨，黑白不分，所思所想所说皆来自兽形时期的理解，困住重雪的绝不是他，他不过是那人手里一把刀而已。

    屠麟双手抱臂，走近正安问道：“你说寨子危险，是怎么个危险法，你说说。”

    正安张嘴，正要叙述，又略微停顿了一下，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危险就是危险，此处没有了重雪的守护已然是山崩地裂，哀嚎遍地，这位仙君怎么会看不到？”

    屠麟嘴角一歪，得意地笑笑，道：“看到了，只是和你看到的危险略有不同，让本仙君带你长长眼。”

    说着目光落在重雪身上，重雪会意，绕过正安，大步朝寨子走去，正安连忙跟了上去，有些无措地伸着手，想要扶一下重雪，不敢上前。

    他变出一双鞋，捧在手里，走到重雪面前，蹲在地上将鞋摆在重雪面前，近乎祈求道：“穿鞋再走好不好。”

    然而重雪只是目不斜视绕过了他，光脚前进。

    月清晚上前，正要劝他一劝，却被一阵清灵的仙气弹开了，猝不及防往后倒去，头刚好倒在了屠麟的脚背上，与正好低下头到屠麟大眼瞪小眼。

    “你这样很容易暴露我们的实力吧！”

    屠麟一边小声地埋怨，一边皱着眉头朝月清晚伸出手。

    月清晚不好意思地笑笑，抓着屠麟的手站起来时，正安已经变回了白虎，山路一下子变得拥挤了起来。

    白虎雪白粗壮的尾巴落在重雪面前的山路上，又逐渐变大，最后柔软的虎毛占满了整条通往寨子的路，除了踩着他的尾巴，重雪根本无处下脚。

    重雪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踩上了虎尾，正安便幻化成了伸出巨尾的人身少年，他满脸笑意，整个人跟小火炉似的，一簇一簇旺盛的小火苗往外跳，任她重雪冷若冰霜，他也毫不畏惧，满眼期待地计划道：“这就对了，我们回去，我已经功德圆满化了人形，以后就可以天天陪着你了，不会再让你孤单，也不会再让你难过了，你想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好不好。”

    “我想离开这里。”

    重雪头也不回道。

    “啊！这个不行，师父说了外面很危险的，你不能。”

    “那你就闭嘴，不能做到的事情，就不要说，我不需要你陪我。”

    “除了这件事之外的我都能做到，我已经陪了你数百年了，你我早已是心意相通，悲喜一体，不要说不需要我好不好，……。”

    正安急切地解释着，只是他恐怕不知道说得越多越会招人讨厌。

    月清晚学着屠麟的样子背手走到屠麟身边，看到正安指间萦绕着金光的红线，一直围绕在重雪握着箭弩的手边，一次次试探着缠绕，都被重雪手里暗淡的红线挡住推开了，两条孤独的线推拉追逐，就是无法连接在一起。

    纯粹坚定的神兽情根难得，凡人间生死不断的情谊亦是天地难寻。

    昏暗里的寨子不时被闪电照亮，远远看去便是一片肃杀之意，只是走近了才看清楚，经久不息的天摇地动中，满山的青瓦木楼屹然不动，尖锐骇人的飞禽叫声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狂风没有损害寨中一砖一瓦，除开满天轰鸣，寨子一切如旧，连那山脚人家的三角梅都不曾掉落一朵。

    四个人站在河边，隔着雄伟的寨门看了半个时辰的寨子。

    寨子里，风越大树越静，乌云压城之下竟给人宁静安稳的感觉。

    重雪面如死灰，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那像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的命运竟然只是这般虚妄的假象，百年漫漫，不过是纸糊牢笼里一场戏弄。

    月清晚不知如何劝慰，只一手搂住重雪的肩膀，一手握住重雪冰凉的手。

    而那白衣少年如今这才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师父叫我放出的异像并不会伤人啊！”

    屠麟张口，不耐烦地问道：“你能放出这异像，就不能收回去？”

    “师傅说圣女回去才能收。”

    正安还有着兽类蒙昧的固执。

    “也就是说你能收，对不对。”

    “对。”

    “圣女就在这里，我帮你看着她，不会让她跑，你先收了这些雷电，很吵！”

    屠麟提高了声音，那种凶巴巴的脸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的感觉。

    “不行，重雪没有回到寨子，就收回异像，那岂不是要被凡人怀疑重雪的圣女之责，她们会不再尊重供养重雪的。”

    这话说来，倒还是一心为了重雪着想。

    月清晚忍不住冷哼一声。

    屠麟从怀里拿出玉骨水纹浮世扇，道：“傻子，那寨子里的人现在正在我这浮光扇中安静生活着呢，没人知道今日天降异像。”

    正安皱着眉头，没有理解屠麟的话，月清晚便指了指屠麟的手，道：“看这里。”

    屠麟挥扇，两片玉骨之间，清水一般的浮光扇徐徐展开，一片隐隐约约的青绿藏在水雾中，屠麟抬手拂散茫茫水雾，白水成画，连绵成片漫山遍野的吊脚木楼，宽阔的青石板路，典雅古朴的风雨桥，雄伟的三层牛头寨门，和眼前的寨子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画中那行于阡陌间的苗疆人，或是三两交谈，或是埋头锄地，或是牵牛而行。

    正安低头看画，挨得近了，依稀还听到了鸡鸣犬吠，竟是比眼前的寨子还要生动几分。

    “眼珠子掉进水里，脏了我师父的扇子，我就给你捞出来喂狗。”

    屠麟的语气不算友好，正安抬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屠麟收起扇子道：“你收了异像，我再把她们放出来，不会有人发现重雪不在，如何！”

    正安不说话还有些犹豫，脸上泪痕未干重雪立马拉开箭弩，锋利的箭头对准了只能正安的胸膛。

    正安这才妥协，抬手一挥，顷刻间，阴云散，雷电收，地震停，咆哮止。

    乌压压一片尖嘴青鸟围绕在一起，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只青黄染金的蝴蝶，乖巧地停在正安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