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掩映白云中,万山显露两三点。
蔺州城上空灰蒙蒙的雾气渐渐散去,明亮干净的阳光落在城中。
整日躲在暗中煽风点火,蛊惑人心的媚娘已除,城中姻缘自会慢慢恢复正常。财富,美貌,婚嫁不再是批判人的标准,没有了妖邪作祟,尘世男女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会慢慢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改变,时机成熟之时,到了时间却未婚嫁的男女也能在城里有立足之地。
月清晚转身正欲送屠麟回仙都,却看到天边忽然层云涌动,云霞之中显露出一点缥缈的软烟青。
屠麟撑着月清晚的肩膀站了起来,虚弱道:“师父。”
月清晚连忙起身行礼,跟着小声道:“青帝大人。”
只见那云霞中的金仙缓缓落在了屠麟身旁,温声道:“恭喜小月仙,下凡司职不过几日,便收服了为祸人间,打乱凡尘秩序的大魔头。还这州府清平安宁,功德无量,堪称众小仙之表率。”
要是别人说这话,月清晚会觉得是刻意奉承,假意客套,但青帝说的,那就一定是真心的夸赞。
青帝的眼神总是温柔,让人忍不住靠近,虽然有着“玉扇微摇风惊绿,青林伞下无生还”的威名在外,月清晚任旧觉得他像柔和的风,像棉软的云。屠麟的师父旭阳金仙是整个仙都最好看的神仙,长发墨染,温玉般的脸上,一双形似轻盈展翅燕子的双眼,清灵明亮,天青色宽袍仿佛笼罩在月华里,温柔得好像别人捅他一刀,他也会为了减轻别人的愧疚笑着说不疼。
月清晚无数次羡慕屠麟能有这样好看又温柔的师父,明里暗里说过不少次,想要做屠麟的小师妹,但是屠麟每次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真真是郎心似铁。
被这样的金仙夸赞是众小仙之表率,月清晚很难不得意,强忍着乱颤的花枝,平静道:“多亏了屠麟的帮忙。”
“能帮上你就好,接下来可还有用的到他的地方。”
面对着那一张笼罩着月华似的脸,月清晚连连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您带他回去吧。”
话音刚落,漫天云彩涌向屠麟的脚下,转眼间彩云步撵稳稳托住了倒在地上的屠麟。
月清晚连忙转身避开,想起怀里同样昏迷不醒的白泽,月清晚背对着青帝道:“青帝大人,白泽神君您能一并带回仙都吗?”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又消失,避开了金仙低头,月清晚这才转过身,青帝已在步撵中坐下,屠麟躺靠在青帝腿上。
青帝道:“他既然能在你身边沉睡,你便让他睡吧,时间到了,他自然会醒来,这段时间,就麻烦小月仙照看他了。”
说着便带着屠麟乘云离去。
月清晚站在原地,摸了摸只有巴掌大小的白泽,感觉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些,特意在街头买了漂亮小钱包,将白白软软的白泽放在腰间的钱包里。
完成青帝大人给的任务,说不定就能成了屠麟小师妹了呢。
想着找到青帝做靠山的日子,月清晚脚步越发轻快,走动中隐去了身形,月仙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做了,便不能出现在凡间影响凡人命运走向。而且于金满枝而言,月清晚只是一个模糊的熟悉的人,不久便会忘记,她没有再出现的必要。
只是月清晚想知道眼下走入蔺州绝境的金满枝如何自处,凡人是三界中是最弱的,但偶尔又有些超越天神妖魔的强悍。
月清晚轻车熟路回到金满枝的房间。
房间里很是热闹,金满枝的姨娘和姐姐们坐的坐,站的站,围着正在梳头的金满枝。
州主给金满枝重新安排了成亲的人,家世样貌比朱公子有过之无不及,姨娘们喜气洋洋向她道喜,再一次欢天喜地要送她出嫁。
金满枝笑容满面一一应下,一身盛装去给州主道谢。
州主素来疼这个幺女,只是她在婚嫁一事上和州主有嫌隙,明里暗里违逆州主,父女之间不如从前亲厚。
没想到一夜过后,金满枝变得如此懂事,不仅欣然接受州主的安排,还学会了体恤父亲的苦心,姨娘们人人展露笑颜,簇拥着金满枝去到了金州主面前。
跪在州主面前的金满枝面容沉静,眼神坚毅,三跪大礼后,她道:“女儿不孝,得父亲庇佑二十载,未能为父亲带来一日荣耀,反而惹来一身口舌之祸,不愿让家族蒙羞,女儿自愿前往半人村,今日三跪父亲以辞行。女儿从前无知无畏,浑浑噩噩度日,不懂男女婚嫁之事,如今无知无畏无所求,心无挂碍,自由自在,实在无法和不喜欢的人行婚嫁之事,只想今日吃饱喝足,身体安康就好。父亲,女儿已经长大,不想再劳父亲费神。今日离去,生死无悔亦无怨,与父亲恐再难相见,只能每日朝着清晨吹向蔺州的风祈福,愿蔺州长安,愿父亲体康,清风入城,留下安康。”
清风入室,吹起女眷的轻纱。众姨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疑问与不解,却始终没人敢出声。
高坐堂上的州主抚平被风吹起的衣角,沉声问道:“你真的想清楚了?今日你出了这个门就回不来了。”
金满枝笑了起来,注视着高高在上的父亲,轻轻地点了点头:“您就当我嫁给了熹微晨光,灼灼烈日,皎皎明月。”
州主好像早就料到了金满枝的答案,平静点点头,道:“想去就去吧,你从小就爱偷跑出去玩,我不说但我知道,你成天作出一副听话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听话,我也不勉强你了,去试一试这女子不在男子庇佑下的自由,活下去,明年我还想看到你。”
说罢便挥袖离去,一众家眷在原地看着走向两个方向的父女二人,一时不知道该劝谁?
金府门口围满了好事的男男女女。
“唉!这世道艰难啊!官家的女儿都找不到好郎婿,看来咱们普通女儿家在婚姻大事上真的一刻不能放松。”
“这长得也不丑,要是嫁妆真如传言里那样多,倒是可以嫁给我,我可以穿破鞋。”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是千金之躯,娇贵高傲,宁愿去半人村也不愿沾染你们这些污浊男子,在你们腌臜口里讨吃食,照我看,这小姐不简单,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这话说得,一看就没有闻过男人味,你要是尝过才知道这污浊味可是好东西,况且我也是真心为这小姐好,去半人村眼看娇花枯萎,这不是白养一副娇嫩身子嘛……。”
“州主好好狠心啊!自己的女儿都舍得送去半人村。”
“他要是不能做到一视同仁,如何服众,州里的规矩如何传承。”
“如果是好的规矩,人人认同的话,不需要刻意传承,大家都会一直遵守的,其实我觉得没有在二十岁之前嫁人也没关系,娘亲你觉得呢?”
旁边的妇人面对小女儿的疑问没有说话,没有回答。
金满枝走出大门便听到许多流言蜚语,看到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月清晚好像看到满地的鸡蛋,密密麻麻的鸡蛋淹没了孤独的母鸡。月清晚下意识就伸手去抓金满枝,想要带她往旁边退,却扑了空,月清晚这才想起自己隐了身,无法像在桥上时那样带着无处躲避的金满枝逃离人们的眼睛和嘴巴。
而独自面对众人的金满枝好像不再是需要别人带着逃跑的小姑娘,只见她昂首挺胸站在台阶上俯视抬头张望的众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从左至右,由远及近认真地审视眼前人们的脸。
她笑了笑,笑容极浅极淡,自言自语道:“她们能有多大的恶意,不过是日子无聊,爱嚼舌根罢了,怎么会可怕呢!”
声音很小,刚好够月清晚和她身后的几个姐姐听到。
金满枝抬脚跨步,从容走向黑压压的人群,走进了自动分列两旁的人群中,起初还能听到窃窃私语,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街上便鸦雀无声,围观的人也只剩下零零散散的闲人。
金满枝的几个姐姐送了她一路,跟在身后默默拭泪。她接济过的男女悄悄跟着说会接济她,只管放心去。
和煦的阳光落在金满枝的脸上,好似为她上了红妆,落在她的身上,又为她披上一层温柔的嫁衣,单薄的背影从雄伟的城门下走过,最后几步路,她好似逃离般加快了脚步。
将繁华的城市,热闹的人群,顶天立地高高在上的男子,娇媚可人温柔贤惠的女人,通通抛在了身后,走向晨光中开阔的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