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渐强,画舫靠岸,金玉琉璃堆就的高阁重楼连通了画舫,月清晚跟着州主直接从画舫进入二楼雅间。
雅间里坐着一个神色淡漠的女子,一身沉鱼落雁芦穗色广袖裙,像极了初春嫩柳。
“枝儿,过来,这是白灵姑娘,是咱们蔺州的贵客。”
叫做枝儿的姑娘起身柔声道:“白灵姑娘,你真美。”
月清晚忙客气道:“你也很美。”
“我不美,爹爹整日说我不美。”
“美美美,你们都是美人儿,不必自谦,白姑娘,这是我的幺女满枝,和你年岁相仿,你在蔺州这几日就让她与你做个伴吧,这孩子我从小就让她和美人玩,沾美人气美人味。”
月清晚哑然,心道你们蔺州还有谁不喜欢和美人玩吗?
无奈点点头,在金满枝手旁边坐了下来,与墙同高的屏风被撤走,只剩下不及半人高的围栏,月清晚坐在正对一楼中间的舞台的位置,视野十分开阔。
白泽和屠麟仗着别人看不到他们,十分随意地坐到了围栏前的地上,双脚伸出围栏外,双手趴在围栏上,一副小孩子的乖巧模样,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蔺州路上的女子都那样美,登台演出的女子该有多美,月清晚无法想象,正应付着州主客套的问答,前方舞台上忽然就跑上来两个赤膊的大汉,扔出一人高的铁圈,躬身钻进了圈里,脚踩铁圈向前跑了起来,两个铁圈里的大汉满场交叉跑。
没一会儿,顶碗,喷火,耍铁球,真人对打,胸口碎大石都上了台。
歌台沸,舞榭鸣,台上却都是男子。
月清晚想象中风情万种,色艺双绝的美人都在雅间坐着。
“白姑娘,在家乡可有婚配?”
州主喝着茶,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台上吞剑正演到精彩处,月清晚收回目光道:“没有,在我的家乡女子也同男子一般劳作,父母不舍得女子早嫁。”
“白姑娘确实不用急,长得美,外面随时都有人排着队想娶你,这城里太多美人了,该着急的是长相普通的女子,你说是吧,枝儿。”
州主意有所指,月清晚听出来了。
金小姐微微点头道:“女儿明白。”
州主又道:“我让人去请了朱公子,我听说人家今早送了龙须糖来,你见都没见人家就把人打发走了。”
金小姐小声道:“来的太早了,女儿还没起。”
州主道:“你今日的任性无礼,只有放在美人身上才能叫男人牵肠挂肚,看看你身旁的白灵姑娘,她动动手指,就会有一群男人为她献上所有,但你不行,你已经长大了,你若是不珍惜眼前的人,失了礼数,错失了良缘,不仅是金家在城中无立足之地,你去了半人村爹也保不了你。”
“是。”
金小姐乖巧点头,转过身对着月清晚无奈地笑笑。
月清晚脸红得不好意思看她,金州主如此明显地一夸一贬,月清晚听得不舒服,却又不好打断父女谈话中,早知道州主会借她的容貌打压金小姐,月清晚一定不会跟着他上船的。
没一会儿,进来了好几个衣着华贵的男人,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坐在金小姐身边,应该就是朱公子。金小姐手上干干净净,没有红绳,但朱公子手上已经系了两根红绳。
此地男子皆多妻妾,相貌堂堂的书生也不外如是,金小姐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温声和书生说话。
月清晚应付着众人的好奇心,信口开河,随口瞎编。待几位大人老爷互相吹捧,喝起酒来,她才得闲喝一口茶。
金小姐称赞书生字写得好,书生便拿出了扇子,当即要为金小姐题字。金小姐笑笑便随着书生去了外间。
月清晚悄悄起身,跟在两人身后,手指微动,为两人系上了红绳,屠麟和白泽也跟了过来。
在青帝手下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屠麟累了,要回去睡觉,白泽却想留下来看热闹。
正是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偏要走。
月清晚也不好说什么,两位都比她有话语权。
在偏远的雅间外找到金小姐时,只见那书生挨着金小姐,柔声道:“小姐,这酒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
烛火昏黄,金小姐斜倚在桌上,双颊微红,眼含秋水,少了几分端庄,多了一些妩媚,笑盈盈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书生偏头,就着金小姐酒香满溢的唇,尝了一下佳人唇中酒。
月清晚连忙拉上白泽走开,找了张空桌坐下,用屠麟的钱换了满满一桌的菜。
白泽倒也不摆架子,每一份都尝了一下,优雅进食的样子,堪称神仙典范。
“你要看着我吃完吗?”
“不用,您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吃完!”
月清晚好脾气地解释。
白泽却放下了筷子。
“我是说,你不回到州主身边去吗?”
“红线已经系了,金小姐和朱公子也算是水到渠成了,州主那边我没必要再待下去,而且他说话很奇怪,很擅长说服别人,我明知道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但是在他面前会忍不住认同他,一不小心就会跟着他的想法走,我不能再靠近他,凡人有时候比妖魔鬼怪都难对付。”
“难对付就不对付了?你就是这样做仙官的?”
月清晚哑然,没想到一直惦记着吃的神君责任心这么强,这哪是请客还人情啊,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监工,还是个高级监工。
月清晚立即改口道:“当然要对付,正是这人比妖魔鬼怪都难对付才能体现出小仙的价值嘛,神君先吃,小的这就过去。”
说着,月清晚便走开了。
末流散仙和封神金仙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月清晚暗自下定决心,下一次遇到困难不要想着逃避,至少不要马上就想逃避。
回到雅间入座,面对州主关切的询问,月清晚随口道出去看美人了。
州主朗声笑道:“哈哈哈,原来白姑娘也爱看美人,来得正好,眼下正要开始清霄灯会最重要的一环—点晴虹。”
月清晚不解道:“何为点晴虹?”
州主回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蔺州清霄灯会除了花灯天灯河灯,还有美人灯,姑娘请看。”
州主话音刚落,月清晚便看到舞台上依次上来了一排女子,雅间各处皆有小厮走动,将灯放在各桌客人身前,除了州主,二楼雅间的桌上也放满了未点燃的灯。
随着嘴角点痣的红衣男子走台,酒楼里的灯渐次熄灭,最后只剩舞台周围一圈的花灯还亮着。
鼓点落下。
“清宵遗珠现,望月点晴虹。一灯照一人,姻缘灯下生。望各位老爷夫人大发善心,点燃花灯,抱回蒙尘人,也望各位小姐,抓住最后的机会,勿使今生成半人。”
随即,队列中的女子一个接一个绕场走动,被唤做张公的红衣酒保则在一旁将女子们的姓名德行,身材面貌、生辰八字、家住几何、精于何物等情况一一高声说明。
“这第一个女子骨瘦如柴,一无□□,二无雪肤,难怪没人娶,直接去半人村吧,怎么还来这里丢人现眼。”
“此言差矣,这女子,前二十年都没有人娶,如今来此地,倒也是勇气可嘉。”
“这么说,柳大人要为她点灯了?”
“欣赏她的勇气而已,我的灯是要为最后一个姑娘留着的,那双野猫似的眼睛深得我心,轻盈的小脚放在嘴里,应当同猫足一样。”
“可张公说此女性格强硬泼辣,你不是一向喜欢温婉听话的小猫吗?”
“偶尔也可以试试野猫,再说,用心调教一番,野猫也能变小猫。”
“呵!还是柳大人会疼人,不知黄老板想要哪一个。”
“中间嫩柳黄杉的那个吧,不美,但那一对□□,适合贴在脸上,醉卧温柔乡,烦恼都走光。”
“哈哈哈,怪不得黄老板每天为钱庄奔波还能如此神采奕奕,原来是回家进补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我可是一顿不落好吃好喝养着她们,狗都知道回报主人呢。周兄,你呢,可有目标了。”
“没什么目标,这一批一上来就能明白她们为何嫁不出去,没有人要。胖的胖,瘦的瘦,柴的柴,呆的呆,傻的傻,不过还是随便挑一个吧,不忍心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那半人村。”
“周兄果然是善人,要不我来给你提提意见?”
“如此说来,黄兄是有属意的了,说来。”
“左侧红裳女,如何?”
“身形倒勉强,就是那一双手太粗了,该是从小在家里做活,这样的女子,自家人都不珍惜她,我们如何怜惜她,既然会做活就去半人村好了。”
“哈哈哈哈哈,周兄好眼力啊!”
……。
台上的女子们沉默地开始展示各自的拿手活,泡茶、调香、抚琴、插花、作画……。
酒保张公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每一位女子的情况,他好像拿走了台上女子的嘴,成了代替她们陈情述况的人。
二楼上看客似的老爷大人们,每个人的手上缠满了红线,他们的爱如同河沟里的卵石,又硬又冰,随地可见。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台上的年轻女子,将男女情愫的朦胧美好在桌面上撕开来,变成了简单粗暴的交换。
州主低头喝茶,并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
月清晚忍不住道:“原来女子长得不美或是双十年华不成亲在蔺州是死罪,这点晴虹便是审判堂。”
州主道:“并非死罪,只是对女子来说,被男人喜欢就是安生立命的基本。女子本就是为了男子而生,幼时受父兄庇护,后入丈夫的温床,一生被男子保护照顾。若是有女子长大后不能找到丈夫为依靠,不能尽生为女人的责任,于自己是一生无依无靠,于家人,是丢尽脸面,于蔺州,不能尽传承之责,是毫无价值。点晴虹只是这些没人要又想嫁人留在蔺州的女子最后一个机会,她们不愿意在半人村毫无价值地苟活,州里男子也愿意拉这些女子一把,是周里人人赞颂的善举,不是姑娘口中的审判堂。”
“如此睥睨女子,岂不残忍!”
“哈哈哈,白姑娘还是太年轻了,看你容貌衣着皆非凡品,想必也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家花,不懂这世道艰难,若是把你同这台上的女子换一换,再去这蔺州城外的地界看一看,都不用你自己讨生活,你就会明白,蔺州是天下女子的温床。”
州主又用那笃定、自信、睿智的双眼看着月清晚,嘴角带着温柔的浅笑,整个人看起来温雅如玉,而那引路人一般的坚定目光,散发出可靠可信的感觉,好像他说的看的一切才是绝对正确的。
不过是片刻之间,月清晚竟然觉得自己所有说辞都变成了不应该存在的狡辩,纷乱的思绪一下子消失了,不自觉变得安静乖巧,如州主的杯中茶,掌中花,笼中鸟。
就这么无声地败下阵来。
好在白泽及时出现,拍了一下月清晚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得以跳脱无形的压制。
楼下鼓点又起,台上女子依次上前,二楼的老爷大人们不断招手示意小厮点灯领人。
台下的灯火一亮,台上的女子便无条件地被小厮带到点灯人身后,两人是在酒楼洞房还是回家成亲,全凭点灯的老爷大人们做主。
大多数点了一盏灯的男子都是在一片调笑声中带着女子直接入洞房,而点了二盏,甚至四盏五盏的人就会带着多个女子回家,听说是赶着当夜一起拜堂洞房。
黑乎乎的雅间,灯火闪烁,渐次亮起又熄灭,光亮来得短暂,教人看不清灯后的灰蒙蒙的一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