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梨满地，小院里静悄悄的，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像他们都不曾存在过。

    看着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去，月清晚有些愧疚，小声道：“他虽然说着要我找来阎君和他对质，实际上却一点也不着急，他困住我，更像是不想改变现状。如果我没有找来阎君，他们至少还能活着，阎君也不用难过。”

    白泽道：“红尘一梦，终究是不长久的，若不是你同时找来我们这帮人，他未必会有后世的福缘，做了就不要再想，走吧。”

    头一次听到白泽劝解安慰，月清晚有些惊奇，白泽是仙都有名的明朗性子，见人三分笑，唯独见她，冷脸寡言，如今竟然说了这般好听的话，月清晚免不了反复回想，缓慢地消化他说的话。

    先是觉得白泽他说得有道理，再又想到这话里好像也在说自己做的不错。

    月清晚想着应该在金仙面前表现得谦虚一点，可是说多了又似乎有邀功的嫌疑，便只回过头，顺着白泽的话问道：“去哪儿？”

    说完月清晚就后悔了。

    白泽说走吧，应该是说事情了结了，大家就各自回家吧，但月清晚这一句去哪儿问出口，听起来就像是想和白泽同行，没分寸地把自己和白泽划分在了一起，有纠缠白泽神君的嫌疑。

    月清晚惶恐，正要开口解释，便听到走出院门的白泽道：“你一句话，让我天上地下的奔波，讨杯水喝不过分吧！”

    白泽的声音有些委屈，月清晚连忙追过去，摆手道：“不过分不过分，小仙正有意邀请神君，只是怕耽误神君大事，这才不敢开口。”

    白泽停下，眯眼斜睨道：“哼！还挺会拍马屁！”

    月清晚认真解释道：“不是，我是懂礼仪的。”

    说着月清晚立马大步走在前头带路，力证自己要请神君喝水的决心，可是想着还要继续用这张脸面对白泽，她脚步又变得沉重了起来。

    按理说，白泽是很忙的，月清晚在仙都百年也没见过他一次，可如今仙都守界神将抽空帮她找人，还要讨一口水喝？不忙了吗？

    不对！

    月清晚猛地顿住了脚步，忽然明白白泽为什么要跟着她了。

    月清晚摸着自己的脸。

    他肯定是想念这个仙女了，想看看她的脸，可是又不喜欢我，不愿意和我玩，便只给自己喝一碗水的工夫，看一眼，真可怜！

    月清晚犹豫要不要转身，让白泽看她的脸，但一想到白泽那张脸，月清晚又不敢转身。

    她蹙了蹙眉，同情神君的同时，也提高了对自己的要求。开始回想自己这几天的举动，

    无缘无故白得了神女的法力，虽然还不会用，但不劳而获，无功受禄，可耻！需得用这神力帮助更多人才行！

    这样一想，月清晚忽然又悟了。

    白泽可能是来盯她的，毕竟他不能忍受长成这样的我丢脸。

    月清晚眉心一抖，连忙找人，低着头，双手食指相触，悄悄地捻诀招将。

    施法两次，没招来救命人，反而惹出了话头。

    “你为什么老在我面前低着头！”

    白泽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也许是一开始就将卑鄙写在了脸上，以至于在他的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或者因为他理所应当地给了自己独一份的凶狠，所以不敢面对，不知道，总之在他面前就是小心翼翼低着头惯了。

    月清晚一下子想了很多，真正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她转过身，微微抬起头，直视白泽的眼睛，否认道：“没有啊！因为你太高了，所以才老是觉得我低头吧！”

    没给白泽开口的机会，月清晚又故作轻松道：“我最近学会了做人间的饭菜，神君你会吃人间的饭菜吗？”

    白泽双手抱臂道：“你看不到我长嘴巴了吗？”

    月清晚一愣，哈哈假笑，连忙若无其事道：“您可真风趣，不过我会的都是素菜，你想吃肉骨头吗？我看那些狗都喜欢吃，或者糖葫芦你知道吗？我会做哦！啊要不我们先去城里，蔺州城逢十五月圆之日都有清宵灯会，听我师姐说那里十里长街，灯火通明，天灯，河灯，花灯都很漂亮，你要不要去看看。”

    月清晚站在原地，满脸期待第看着白泽，白泽还未开口，天上忽然砸下一团红云，那云中正是月清晚召唤了几次都不见踪影的屠麟。

    月清晚一边鼓掌一边道：“来得很快，下次再这样可以直接去阴司捞我。”

    屠麟抱拳对月清晚身后的白泽行过礼，方对着月清晚道：“上次你说我是木雕的神将，我反思了一下，最近都在修炼，不能中断。”

    月清晚也没生气，只不过随口一说，屠麟往日肯定是懒得搭理她的，今日竟然还老老实实地解释了，忙道：“你修炼要紧，我其实也还能自保，不过你来都来了，咱们就去蔺洲看清霄灯会 。”

    屠麟不屑道：“我不去，师傅早带我看过了。”

    屠麟长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臭脸，但被他师父养得很好，不知人间疾苦但见多识广，每次都能把月清晚羡慕的东西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月清晚正色道：“灯会，正是男女出门结缘的好机会，我得去牵红绳，你不去也得去，况且我还得请神君吃饭呢，你不去，谁付钱。”

    月清晚说得真挚，笑得讨好，是真的害怕屠麟不去，没钱是一方面，不想和白泽独处是一个方面，她记得白泽说你不过如此的时候那个眼神。

    没人能和不喜欢甚至瞧不起自己的人自在地一起吃饭看花灯的。

    月清晚又道：“蔺洲城门附近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半女村，在你我的司职范围内。”

    屠麟了然道：“好好好，我明白了，咱们现在就走。”

    说着就把钱袋子递给月清晚，月清晚接过绣了小竹子的钱袋，有些不好意思花别人的钱，又做不到推开送上门的钱，只好转个手，把钱袋子递给了白泽。

    “神君随便花，不要客气。”

    白泽确实没有客气 接过钱袋就驾云离去，屠麟连忙唤出赤牙，带着月清晚纵云跟上。

    没一会儿三人就在蔺洲城外的树林里按落云头，踏上了进城的路。

    布谷鸟叫个不停，路边的农田里都是埋头干活的妇女，粗布裙，黄草鞋，人人皆是头巾掩面，以一身灰暗沉闷的色调停在田地里。

    日头西落，月清晚远远地看到金光笼罩的蔺洲二字，城楼雄伟壮观，城门里外，车水马龙，出入皆是衣着华贵容貌迤逦之人，还未走近便有悦耳丝竹之声传来，空灵幽远。

    然而城门外不过三里地处，却有上百个半人深的圆土坑，大多数都是空着的。

    放眼望去周围再无村庄屯堡。

    月清晚不禁道：“难道这里就是半人村。”

    白泽道：“是，半人洞里住妇人，只见半人不见魂，此地都是未婚的自梳女，无夫无家，无子女后福，你回头。”

    月清晚回过头。

    之前在路边劳作的妇女纷纷走了过来，出于私闯他人地盘的心虚，月清晚连忙捏了隐身诀，将三人都隐藏了起来，退到路上。

    只见一众妇人从土坑之间的小路走到护城河旁，洗手洗脸洗去一身的泥巴，不一会儿就有身材壮实的妇人抬来大锅，有人往里加水，有人加菜，有人放进小米，众人围着锅，安静地站着，没一会儿锅里便咕咚咕咚冒开了，有人用瓦片盛吃食，有人用芭蕉，有人用荷叶，就是没有人用碗筷。

    吃东西的时候才有人拿下遮脸的头巾，有些人则只是露出嘴巴，极快地喝完菜汤粥，便安静地走进坑洞。

    夜幕中，所有的坑洞里都站了人，那洞只及妇人们的腰，刚好露出她们衣裳破旧的上半身和神情恹恹的脸，好久也没人说一句话，她们站着好像就只是为了呼吸。

    不知名的虫吊着嗓子叫。

    三里外的城门后灯火明亮，夜如白昼，丝竹入耳，城门外，妇人们在一片漆黑中，蜷缩在不足两尺宽的坑洞里睡觉。

    都是姻缘薄上没有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