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朝永平二年,黑云寨。
月明星稀,山间的清风微微吹拂,是个良辰吉日。
山寨中十步一盏大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映得众人脸上晕出了几分喜色。虽已是深夜,山间却十分喧闹,不时传来几声充满醉意的呼和声。黑云寨今日可是有大喜事,大当家那如母老虎般的女儿终于找到了夫婿,不用天天来磋磨他们了。
山寨大厅中众人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热闹。练武广场上也燃起了篝火,大伙儿拿着酒坛,东倒西歪地围在旁边。
一身量修长,穿着婚服的女子摇摇晃晃地往新房的路上走着,她有着蜜色的肌肤,剑眉修长,一脸英气,不过如今双眼迷离,两颊微红,手里还抱着个酒壶,显然是喝得多了。
她打了个酒嗝,伸出右手,比了个划拳的手势,摇晃着身体转身对着跟随的众人,“人马双,九连环,全来到……干!今,今日高兴!”然后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随后又嘿嘿一笑,晃了晃酒壶,“我要去见我的压寨夫婿了,不能让他久等,裴美人……”回转过去继续向新房走去,并对众人摇了摇手,“你们可别来坏我好事。”
她身后跟着的一众醉汉,纷纷吵着要闹洞房。女子回头喝了一声:“若是把我的美人吓跑,你们谁来抵上?”
众人随即吓得微醒,“我想起来还有衣服没收。”
“我,我要去找人再拼一宿。”
“额,我去个茅厕。”
“……”
瞬间走个精光,只有她的心腹游文和游武留了下来。
见烦人的都走了,她又换上笑脸,摇晃着走上前去推开新房的门,秀丽的脸上却显出几分猥琐来,“美……嗝……哎哟!”话还没说完,却被门槛一绊,站立不稳摔了下去。“哐当”一声,手中的酒壶也摔在了一边。
游文游武两人脸色一变,急忙将她扶起,却发现她居然晕了过去,想着估计是醉得很了,便扶到床上。
新郎正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两人对着新郎威胁了两声,交待他看顾好大小姐,收拾干净后,便退出新房关上了门。
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女子便张开了眼睛,可是双眼却有些微惶惶之色,不复之前的英戾,多了几分灵动与澄澈。
颜如意揉着昏沉的脑袋,瞪着面前喜气洋洋的布置,惊了一瞬,又闭上了眼睛。
头脑中不断涌来另一个女子的记忆,她终于确定,自己穿越了,而且穿成了一个和她同名的女山贼,今日正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她还记得自己正在备考教师岗,挑灯夜战,看书看得头晕脑胀,起来喝水时不慎摔了一跤,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你醒了?”旁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离得很近,就在她耳边响起。
颜如意急忙睁开眼睛,扭头看着眼前和她同榻的男子。
男子躺在红被之中,显得如珠玉般蕴含光华,他皮肤白皙,一双秀长的丹凤眼,眸色比常人的浅些,犹如浅褐色的琉璃,淡淡地看着人,深邃而波澜不兴。这便是原主抢上山来的压寨夫君裴玄墨,果然是个美男子。
她当了二十多年的单身狗,忽然近距离地见到如此美色,不禁迷了一瞬,脸颊微热。
忽然,她脑海中有什么闪过,微微一怔,慌忙坐了起来,裴玄墨……这个名字,这种种迹象,不正是她之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吗?
裴策,字玄墨,是大兴朝最年轻勇猛的武将,年纪轻轻便跟着当今开国皇帝泰和帝东征西讨,训练出一支铁血裴家军,立下赫赫战功,立国后被封为镖骑将军。亦是小说中女主的早逝白月光,这是一部狗血替身虐文,当时她边看边吐槽了一番,因此印象深刻。
常人只知裴策,不知裴玄墨,原主在山脚遇见他时问他名字,他报出字来,山寨众人皆不知他便是赫赫有名的镖骑将军。当然任何人也想不到,威猛的裴将军,居然看着像个文弱小白脸。
原主见色起意,将他掳上山来当了压寨夫君。裴策本就奉命剿匪,装作路过的赶考书生暗查各山寨情况,见此便顺水推舟,没有反抗。
本来天下已定,区区山匪不劳裴家军来剿灭,只因堰州山川林立,地势易守难攻,此地山匪众多,形成匪患,朝廷屡次派遣当地军队,都未成功。而他正巧领军防边路过此地,便受命顺道剿匪。
而黑云寨,不过是堰州众多山寨中的小小一个,书中未过多着笔,只提到裴将军假装被掳,摸清情况后和军队里应外合,未伤一兵一卒便将黑云寨山贼一网打尽,然后以此为据点各个击破,将堰州山匪一一剿灭,除了匪患,当地百姓欢呼雀跃,裴家军积威更重。
而此时作为黑云寨的其中一员,掳他上山逼他当压寨夫君的颜如意,冒出一身冷汗,酒都吓醒了,虽然她不是本尊,但背锅的是她啊。然而如今又不可能直接将他送下山去,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难道她穿来后不过只有几天的生命了吗?也不知道被砍了后还能不能穿回去。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脖颈发凉。她摸了摸脖子,然后扭头看了看裴策,只见对方无害地躺在那里,看上去温和淡然,然而当他看向自己,眼中却似有冰雪之意,吓得她从床榻上翻了下来。
她趴在床边,眼眶含泪看着裴策,扒拉着他的大腿,情真意切地说:“裴哥哥,请原谅我,我掳你上山其实是有苦衷的。”
她前世是泪失禁体质,随随便便就掉眼泪,常常让她很社死。没想到来到这具身体里,眼泪也是说来就来。
裴策想扯回自己的腿,可惜被下了软筋散,四肢无力,试了几次仍旧无用,淡然的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怒色:“撒手!”
她急忙放开对方大腿,又拉着人家的手,“裴哥哥,你……你别怕,我没有恶意。”
看着对方这修长的手指,虎口有一层被武器磨出的薄茧,她不禁有几分恍惚,摩梭了一下对方的手背,咽了咽口水,美人就是美人,连手也这般好看。
忽而抬头见到裴策脸色涨红,显然是被气的。于是她赶紧松开对方,高举起自己的双手,表示自己的无辜。心中却唾弃自己,暗叹真是美色误人。
她强笑了两声,“真的,我……我掳你来,实是想让你当山寨中的夫子,教化兄弟们。”
她斟酌着字句,力求说得真诚,“如今朝廷初定,万象更新,我欲劝兄弟们归降朝廷,可人心不一,因此便想找个书生来此作夫子,教授五经启蒙众人,使大家懂得礼义廉耻,早日归顺。”
听得此话,他露出几分讽刺之色,只看着颜如意不说话。
她不知自己这副英气的容貌,加上略带磁性的嗓音,做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却有几分滑稽突兀,反而自认为演技不错。
她俯身凑近裴策,自认为温柔地轻声说:“我欲与你掩人耳目,假作夫妻,引导众人归顺,裴哥哥一看便是好心人,能否助我救救山寨中人?”
说完这番话,她不禁抚了抚手臂。原主叫他裴美人,她自然不能继续这样称呼,但又想表示有几分亲近之心,便夹着嗓音叫了这么多声“裴哥哥”,让她自己鸡皮疙瘩都起了几层。
这还是跟以前宿舍里恋爱经验丰富的舍友学来的撒娇之法,舍友一夹嗓音叫一声哥哥,对方便骨头酥麻听她指挥。所以她这样一学,应该……有用吧?
裴策见她凑近,皱了皱眉,又见并无其他多余动作,暗松了口气,听到那腻歪的“裴哥哥”,虽心中嫌恶,但也忍了下来。毕竟此女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将死之人,不必过多计较,他向来不会在多余的事上分心。
原本他想好若是此女做出过分之事,他便提前将其了结,没想到居然如此反常,不知是否是怀疑自己身份,故意说这些话来试探自己。
想到此处,他只淡淡道:“归顺朝廷自然是好事,不过若是你能解了我身上软筋散,让我能在寨中自由走动,不要像个囚犯一般,我自竭力做好这个夫子。”
颜如意“啊”了一声,“抱歉,我忘了。”于是急忙找来解药助裴策服下。当然她也知道,这普通的软筋散自然奈何不得这镖骑将军,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自如之色。
裴策服下解药,终于恢复了些力气,起来斜倚在床上,被囚禁了两天,此时药性未散,仍旧有些虚弱,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苍白。
颜如意看着他这副娇弱的样子,暗叹对方演技更高,自愧不如。
至于让他在山寨自由走动……她犹豫了一下,转而一想,即便她不应,他肯定也有办法探查山寨的,不如干脆卖个好。“你名义上是我夫君,黑风寨哪里去不得。山寨虽人心不一,但明面上还是给我几分薄面的。”
裴策听此转过头,灼灼地看着她,微扯唇角:“如此甚好。”
颜如意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头皮发麻,想着一定要在这几天内说服裴策,使得他放弃剿灭黑云寨,改为招安。否则她小命不保。
折腾了一天,她倒是酒足饭饱,只怕裴策早饿了。
于是她搓着手,笑得慈祥灿烂又谄媚,蜜色的肌肤在红烛下泛着柔光,“裴哥哥肚子饿了吧?我现在就去唤人上些吃食来。”走到门口唤了住在隔壁厢房的游文。
原主没那么多规矩,很多事都亲力亲为,游文和游武姐弟两人曾被她所救,后来便常常跟着她,听她使唤。
待游文摆好饭菜,颜如意搀扶着仍有些虚弱的裴策到桌前坐定,殷勤地为他布菜,嘘寒问暖。“裴哥哥,你身体虚弱,来多喝点鸡汤。”
然后杵着下巴在桌边看着他快速却优雅的吃相,心中不禁赞叹了几声,不时用公筷给他添点菜。
裴策吃得不慢,这是行军养成的习惯。他平日身份尊贵,被人服侍惯了,见到颜如意如此殷勤也只以为常,仍旧淡然地进食。
游文在一旁看看笑得谄媚的颜如意,再看一眼神色淡淡的裴策,悄悄走出去与弟弟游武嘀咕:“大小姐怎会变得那么温柔小意?女子嫁人后都如此可怕吗?”她抖了抖鸡皮疙瘩。
游武也皱着眉头不解:“兴许,这便是话本里说的钟情脑吧。”
“什么是钟情脑?”
“便是钟情一个人,能为他做下所有反常之事。”
裴策用完饭,颜如意又唤人上热水给他沐浴。待洗漱完毕,房内只剩他二人时,颜如意又重提两人之事:“你我只是假作夫妻,你放心,我绝不动你,我睡榻上。”
实际上,假作夫妻,有几分她的私心,一是为了方便她就近监视裴策,二是为了方便向众人解释她为何性格有所变化的原因,三是方便她向裴将军拍马屁抱大腿。
她坐在榻上伸了个懒腰,“裴哥哥你早点歇息,今日劳累了一天了。”然后倒在榻上沾枕便睡了过去。
月色渐隐,万籁俱静,房内只传来女子轻微的呼吸声。裴策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悄无声息地掀开窗户跃了出去,眨眼便消失在寂寂夜色中。
与此同时,颜如意也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