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生气？那白天又哭又闹的是谁？
卓昱细细思量，两个眼珠子左右交接。
这时忽然注意到她手中的账本，这一页没几个字而且是落款日期，却迟迟未翻过去。
她在看什么？
一把拿过账本：“这一页写的什么？看这么久？”
王婉儿想夺回来，起身目光正撞上卓昱深邃的瞳孔，羞怯低下头。
“大奶奶说话口是心非呀！”
“我没有。”
看卓昱一脸嬉笑，才反应过来又上他的道了。
泛黄的烛光映着乌青的小脸儿，肖三郎给她调制的药水是淡淡的草绿色的，脸颊还透着绯红，一张脸五彩斑斓的。
她不敢直视男人炙热的双眸，小声嘀咕：“不是嫌丑吗？还看什么？”
原来她气的是这个？
“我几时嫌过你？我可管过别人？”
“那谁知道？”
她嘴上不饶人满不在乎，实际心里清楚得很，除了她卓昱对其他姑娘都一视同仁的冷漠。
当然袁雅芙除外，一直想知道诗会后他们说了些什么？还有那个香囊，他到底放在何处？
盒子里？枕头底下？
胡思乱想中突如其来的温热附上冰凉小手，这让王婉儿更是惊慌失措，小脸儿滚烫，内心翻涛骇涌。
随即男人神情锁住她的双眼，缓缓道：“从你入眼开始，眼里心里再容不下任何人。因为是你，所以在意……”
卓昱来京之前与卓夫人隐居，除了偶尔跟着母亲上镇上市集买东西，几乎看不到任何生人。
来京后的第一天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在陈南王府见到自己的第一个朋友——王婉儿
从此以后她的哭和笑，全都印在了脑海中。
目光下移，穿过斑斓的容颜，这双唇梦里他期盼了许久。
霎时喉骨滚动，不自觉靠拢。
王婉儿一个闪躲，害羞道：“还，还没成亲呢。”
卓昱想了想：“那我向成亲后借一个？”
“那也还没订亲……”
“怎么没定？整个京城都知道咱俩的婚事了。”
小姑娘无话停住挣扎，紊乱的气息和滚烫的脸庞，让她感到手足无措。
这距离太近，都能清晰听到他和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将要交触的一刹那，院子里画楼一声惊叫打破寂静。
“云屏执棋！快来呀逮野猫子！”
“那儿呢哪儿呢？”
“房顶房顶！上屋顶了！”
-
江南枕水人家，天黑河廊上就亮起了长长的花灯，倒映在水里更好看。
虎子靠坐在河岸的台阶上，身旁大小十几个酒罐子。
忽见前方桥上俩小孩儿，一男一女提着花灯，男孩儿看着七八岁，女孩好似五六岁的样子。
两小无猜携手桥上看灯嬉戏。
湿润的眼眸，脑中回忆起十年前的往事。
虎子刚因为私自把婉儿带出门玩，被娘亲揍了一顿，还罚他在柴房面壁思过。
他疼得在柴房偷偷抹泪，小婉儿迈着步子跑来。
“虎子哥哥……”
她声音奶声奶气甜甜的，双手捧着块糖饼递到虎子面前。
“哪里来的？”
“婶婶给的，我想给你吃，你吃了就不痛了。”
“婉儿自己吃，哥哥没事的，你吃了我也不觉得痛了。”
小婉儿用力把饼子分成两半。
“那哥哥一半，婉儿一半。”
“好……”
临街一声狗叫把虎子从过去拉回来，他吸了吸鼻子，一只手摸找着身旁的酒罐子。
忽然身后一个身影，回头一看是肖大郎。
他有转过脸看着水里的灯火，言道：“哥，我在这里坐会儿就回去。”
肖大郎看了看一地凌乱的酒瓶，眉头微皱。
他知道这个弟弟是喜欢喝酒，不过都是邀上两三好友上酒楼划拳。
像这样安安静静一个人坐在河边独醉，还从未有过。
他长叹一声，在虎子身边坐下，说道：“我不是来叫你回去的，大哥陪你一起喝。”
说完拿起酒瓶跟虎子撞了一罐。
“日子过得真快，婉儿也要嫁人了。”
肖大郎知道虎子心里难受，只是静静当他的倾听者，但愿他说出来能好受些。
“婉儿刚走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丫头到人家里吃得可还习惯？睡得好不好？哭了没人哄怎么办？跌了摔疼了谁来扶她安慰她？无聊一个人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找虎子哥捉迷藏？我常梦见婉儿摔在地上大哭没人理，我想去扶她，却怎么也抓不到她的手……”
肖大郎听得十分动容，眼睛也莫名红起来。
对于这个二弟，他再了解不过了。
虎子从小就羡慕人家有妹妹他没有，肖大婶怀三郎的时候，他就咬定说这个肯定是妹妹，天天守着娘亲的肚子等“妹妹”出生。
而后三郎出世了，他还哭着问怎么不是妹妹？
半年后婉儿出生，虎子天天守着，自己再困也要守在婉儿摇篮边帮她赶蚊子。
婉儿快一岁时能爬了，肖大婶背着她干活。
有时候累了放下说要大郎帮着背会儿，虎子吵着他要背。
到婉儿学走路的时候，虎子更是寸步不离。
开始肖大婶嫌他年纪小手没劲，怕摔着婉儿。
后来婉儿几次将要摔倒，他都及时反应稳稳接住。
那个时候肖大婶对虎子相当满意的，有虎子帮着照顾婉儿，她还能偶尔出门接点活儿。
之后婉儿三四岁他就偷偷瞒着肖大婶，带婉儿出门玩，肖大婶每每气急败坏鞭子棒槌伺候。
被打完再疼再难过，只要婉儿一声“虎子哥哥”，立马复生精神百倍。
……
虎子说着说着眼泪叭叭掉，借着大哥的肩膀放声哭嚎起来。
“你说卓昱那小子怎么这样好命？有爹，还有婉儿妹妹……”
这场面肖大郎也实感意外，他小时候到哭得不少，隔三差五因为婉儿的事被打。
好些年没见他红过眼，这还哭上了。
肖大郎安慰着虎子，还时不时左顾右盼，害怕被人听见，还好天色已晚过路的人也不多。
-
王家老宅，房顶上的野猫子没找着，王婉儿倒是被卓昱拉上去看星星。
今晚的夜空繁星点点，小丫头第一回上屋顶，心里有些恐惧，害怕掉下去，坐着紧紧抓着身边人的胳膊。
“你常上屋顶吗？”
“不，就小时候跟着江叔上过几次。”
“江叔也喜欢上屋顶看星星呀？”
婉儿对江叔这个人的印象不多，只记得卓将军刚回京那两年，卓府上有一个俊美叔叔，喜欢听她说长乐宫的趣事。
“是呀，只要有星空他都会上屋顶。”
“那你也喜欢看吗？”
卓昱迟钝了下，侧脸道：“我喜欢……看王婉儿。”
小姑娘脸上浮起羞涩的微笑，低头间一股急促的气息越凑越近，此情此景，她也不自觉慢慢扬起脸。
巷子里一声咆哮，两人身子一颤。
“小二拿酒来！我还能喝！”
肖大郎托着已经不省人事的虎子回来，见房顶上的俩人木然静止望着他们，尴尬笑道：“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啊，别管我们。”
二人脸红没有说话，忽然一个小酒罐子飞上来，从卓昱脑袋上一穿而过。
要不是卓昱反应灵敏，直接正中脑门。
“何人在那儿！”
嗵—啪嚓——
一声闷响后瓶子掉落到临街的巷子里去了。
王婉儿双眼一瞪，望着下面生气吼道：“虎子哥哥！”
虎子醉得走路都走不稳，还指着房顶上的人喊：“来……来人！抓，抓贼啊！”
大郎见状赶紧捂着他的嘴拖进家，嘀咕道：“刺客刺客，你抓人上瘾了是不是？那分明是卓昱和婉儿妹妹，哪来的贼？”
直到回屋虎子躺下还一直嚷嚷着抓刺客，肖大郎给他擦脸。
三郎今天去准岳父家赴宴还没回来，看样子是要在那边留一宿。
屋顶上的两人还没从刚才的惊恐缓过来，巷子外传来落更的梆声。
……
时辰太晚了，肖大郎留卓昱住在肖家老宅里凑合住着，他把自己的房间给卓昱。
自个儿去照顾虎子，主要是捂他的嘴，免得吵醒娘亲。
卓昱还关心道：“肖二哥没事吧？”
“没事，倒是你。他方才差点误伤了你，别在意啊。”
卓昱躺在床上，时不时听到虎子在隔壁闹腾叫唤。
将要入眠时，虎子一声“婉儿”把他激醒。
他眉目微皱，起身跳下床走近门边，听得更真切些。
“我要婉儿……”
“臭小子你别叫了！一会儿卓昱听见了还不得过来揍你！”
声音很小，但卓昱听清了。
忽然想起起儿时的往事，刚到京城寄住陈南王府。
一次婉儿偷偷倒药被王妃发现，小屁股挨了几巴掌，她就哭闹着要回家要找表姨婶婶和虎子哥哥。
他知道婉儿是表姨和婶婶带大的，但少有听她说起虎子哥哥。
要是今晚听到虎子的醉言醉语，这事他也忘了。
当时他还在想这“虎子哥哥”又是谁？
他呆呆坐在凳子上，心跳紊乱，不知如何是好。
又想起凌家文家结亲堂上，婉儿以为是他拜堂跑来闹场。
心跳总算平和，嘴角一丝微笑。
肖二郎喜欢婉儿又能怎样？
如今婉儿心里只有他一个，凭这一点肖二郎必输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