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嵘,我说了八百遍了,你不要再继续跟着我了!”
“郡主——”
“都说了在外面莫要叫我郡主,你真是个榆木脑袋……”
沈灵雨与白玉禾对视一眼,随即双双望向正站在门口争执的二人。
萧嵘一袭黑衣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裂口,隐约还能看到斑驳的暗色血迹,而青川郡主李茵却被保护得很好,身上那件白狐裘斗篷光洁如新,连一点尘埃都没有染上。
这天下如此之大,为何远在聊都也能碰见故人?
白玉禾只看了他们两眼,便低下头去夹菜,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沈灵雨只好朝萧嵘招招手,唤道:“阿嵘。”
“师姐?”萧嵘睁大双眼向这边望过来,“你们怎么在这?”
李茵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见到是她,脸上绽开一朵花来:“好巧,嫂夫人——阿灵姐姐也在这儿?”
沈灵雨听到李茵改口,猜测她许是已经知晓了白玉禾的身份,也自然知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多问,而是笑道:“这里离京城那么远,郡主怎么跑到此地了?”
说话间,李茵已经带着萧嵘来到他们桌前大大咧咧地坐下,她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来,递给店小二:“再加上几道菜,要你们这里的招牌。”
青恒听见有肉吃,连忙咽了咽口水,只听李茵道:
“云闲哥哥,听闻你母亲——听闻侯夫人说真正的世子十年前就死了,这是真的吗,你……你真是妖?”
关于白玉禾究竟是如何处理此事的,沈灵雨暗自假设过许多种可能,没想到他居然用了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
白玉禾点了点头,悠哉悠哉地夹起一片黄瓜放到嘴里。
李茵又道:“说来也奇怪,云闲哥哥离开后,三皇子就像是魔怔了一般,整日疯疯癫癫的,怕是不能好了。”
沈灵雨问:“他?他怎么突然这副模样?”
李茵煞有介事道:“他非说某天夜里看到了十年前的白景时,依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谁不知道当年世子落水就是李承蕲推的呢?
“更何况白景时是真的死了,那他李承蕲便是杀人凶手,身上背着命债的!”
白玉禾并没有太过震惊,只是平静地说:“都过去了,我离开了侯府,也就与他们再无关系。”
李茵清了清嗓子,磕巴道:“我、我们本就一起长大,就算你是妖又如何?你还是我心中那个云闲哥哥。”
白玉禾笑出声来:“你倒是还有心思安慰旁人。”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事,李茵长叹一口气,道:“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怎么说的?”沈灵雨嗔怪道,“你年方二八,正是最好的年纪。”
“阿灵姐姐,最好的年纪又有什么用?横竖都要被当作弃子,嫁到异国他乡去。”
沈灵雨一愣,笑容缓缓消失在脸上:“此言何意?”
许是不愿亲口说出自己的伤心事,李茵看向一旁的萧嵘,萧嵘会意,开口道:“朝廷上月商量与沁科尔国和亲一事,淮王向圣上推荐了郡主,郡主不愿去,就离家出走了。”
“听闻沁科尔国的五皇子足足大我一轮,再说了,我怎么能胡乱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李茵补充道。
沈灵雨叹了口气,拍了拍李茵的肩膀:“那你打算到哪里去?”
“我要去找我长兄,他最疼我了,若是我父王找来,他也定然会护着我。”李茵十分笃定道,提及自己的长兄,面上不由得带了笑。
她和萧嵘一路至此,除了偶尔躲避父王派来的暗卫之外,本就是自由自在、游山玩水,心情还算不错。
她抬头看了看沈灵雨和白玉禾,又打量了一下埋头吃饭的青恒,问:“阿灵姐姐,你们这是要到哪去呢?”
沈灵雨直言:“一位朋友邀请我去云川。”
这话省去了很多细节,但是也不算说错。
李茵有些羡慕,她用手拄着头,微微侧过脸去:“云川是个好地方啊,我幼时同我长兄去过一次,那里有雪山,有冰窟,唔,就是有点冷……”
她说到这里,声音中带了些倦意,沈灵雨将她扶住,道:“你路上也累了,回屋休息罢。”
用过晚饭后,沈灵雨独自散步到客栈内的庭院内,不出她所料,萧嵘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她走近他,开门见山地问:“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萧嵘却支支吾吾:“我……”
“路上遇到妖邪了?”
“不,是带着郡主杀出重围时受的伤。”
“萧嵘,你是不是糊涂啊……”沈灵雨长叹一口气,“李茵贵为郡主,要嫁的是沁科尔国皇子,你一个小小猎妖师,为何要掺和此事?”
“师姐当初不也同宁远侯世子交往甚密吗?”
“你知道这不一样,白玉禾并非真的世子,而郡主却是如假包换的郡主,你这次恐怕会惹上很大的麻烦。”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到清风观和师父的。”
“我只是在担心你,阿嵘,你只有一条命。”
萧嵘摩挲着腰间剑柄上凹凸的花纹,无奈笑笑,道:“师姐,你不用担心我,我本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他以为师姐听了这样的话会打他骂他,然而过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回复。他微微偏过头去,见沈灵雨垂着头,轻轻咬着唇,发尾没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上。
“师姐,我、我说错话了。”
他不该说什么“就算死了也无所谓”的,那不过是他年少轻狂的狂妄之辞罢了,他明明知道,若他死了师姐该有多伤心。
久别重逢,他就要这般气她么?
她的师弟师妹从来都不曾让她省心,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怨他们的么?
他忽然很想被她怨恨,这样至少可以证明,她是有血有肉的人类,而不是如同那些人所言,只是个毫无感情的空壳。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便听沈灵雨忽而开口道:“淮王府的暗卫众多,你确定将他们甩开了吗?”
萧嵘不敢即答,将这一路上的前后左右回忆了个遍,这才肯定道:“我确定,眼下应该没有追兵。”
“好,”沈灵雨喟叹一声,随后说,“既如此,你们明日早些出发,切记,每个地方都只能小住,不可长留,路上你须得改口,不能再‘郡主郡主’地叫着,小心隔墙有耳。”
萧嵘低声应下,想了想,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师姐这是在同他告别,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往后与他再也不复相见的准备。
她没有再劝他。
她一向是这样的,孤傲,疏离,甚至有些冷漠。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的师姐,究竟会为什么样的人心动?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因为他了解她,为了避免分离与背叛,她会选择过早地回避,竖好尖刺,独自躲进无人能到达的硬壳中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破开坚冰、拨开荆棘,来到她身边呢?
见他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沈灵雨笑笑,轻松道:“可是如今,你已经有了软肋,也有了牵挂。”
听了这话,萧嵘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红晕,不再开口。
“明日一早你们就走,不用同我们道别,”见他扭扭捏捏的样子,沈灵雨心中了然,“阿嵘,万事小心,千万别死了。”
*
这天夜里,沈灵雨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衣襟被冷汗浸湿,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恍惚间,她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宋良的那间学堂,她顺着篱笆一直走到绿意最浓处,随后,她拨开灌木的叶子,抬眼望向小屋的雕花房檐。
她又回到这里了,可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白日里觉得此地诡异,放心不下吗?
可是她已经将蓝羽派去盯梢,若真有什么动静,她会感知到的。
她知道自己入了梦,她在梦中的小屋门前徘徊,将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推,竟然直接将屋门推开了。
屋内还是一片漆黑,不知为何,门外皎洁的月光无法照进来。
她壮着胆子抬腿迈进门槛,向屋内探去,一阵阴冷的风顺着她的脸颊刮过,像是来自遥远的洞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妖气。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夹在两指之间,心中默念口诀,“噗”地一声,符纸被点燃,然而只是明灭了两下,便离奇地熄灭了。
就在那刹那间的火光的照射下,沈灵雨发现小屋中央的地面上有一扇不大不小的方形窄门,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这个屋子里果然暗藏玄机。
这扇门此时是开着的,沈灵雨刚探过头去,想要看清底下为何物,符火便熄灭了。
她不敢贸然行动,正在思索,忽听得从那扇门的下方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呼喊。
是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又歇斯底里。
那人喊的是……
“救我!”
好冷!沈灵雨猛地从梦中惊醒,她一把扯过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可是无论过了多久,那彻骨的寒气依旧在她身上四处攀爬。
她这才发觉,梦中的冷意已经一点点泛滥到现实中来了。
她坐在榻上缓了好一会儿,待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之后,她撑起身子一看,只见青恒正在地上的被褥之间睡得正香。
可是白玉禾却不在屋内。
*
沈灵雨披着外衣推开门,来到院中,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她觉得一阵暖意正顺着皮肤渗入体内,不由得在院中立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从梦里带出的寒气被月光驱散,她四处看了看,随后轻声唤道:“白玉禾。”
无人回应。
“白玉禾?”
回答她的只有鸱鸮的阵阵鸣叫。
沈灵雨转了转眼珠,随后咳嗽两声,一字一顿地叫道:“小、黑!”
房檐上这才垂下一小截毛茸茸的白尾巴,不情不愿地摇晃了一下。
沈灵雨偷偷笑了笑,翻身跃上房檐,来到白猫的身侧坐下,直接上手揉了揉他的猫头,道:“白玉禾,我还是觉得宋良那边不太对劲。”
白猫本想嫌弃地躲开,却发现她的手似乎比往日冷上些许,只好任由她摸着,充当一个小暖炉。
她越摸越起劲,用手指抓了抓他的下巴,白猫呼噜呼噜地叫了一阵,张开爪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懒洋洋地趴在沈灵雨的腿上,还不忘嗲嗲地喵一声。
沈灵雨一面继续揉着猫头,一面道:“我想现下就过去看看,你同我一起去。”
“不行。”
白玉禾不容置喙地拒绝,话音未落,他倏尔恢复了人形。
沈灵雨愣怔地垂眼看她,只见他整个人侧卧在房檐上,头枕着她的腿,她的手指正插进他如墨的长发中。
沈灵雨:“……”
她一把推开白玉禾,不料没有控制好力度,差点将他推下去。
白玉禾踉跄爬起身,脚下一深一浅地回到她身边,缓缓坐下:“阿灵我且问你,今日是十月十几了?”
沈灵雨抬头望天,故意装傻:“不晓得,你知道我向来不在意那些日子。”
“十月十五,”白玉禾咬牙提醒她道,“我不是早就同你说过吗,十五的晚上不要来打扰我。”
沈灵雨在他身侧嬉笑着:“怎么了小猫?忘了方才是你自己溜到我怀里伸懒腰了吗?”
白玉禾被她逗得耳朵通红,辩驳道:“你知道,方才我几乎与寻常猫无异的。”
这一点也是沈灵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偶然发现的。
先前她就疑惑,为何在侯府时,变成白猫在屋顶晒月亮的白玉禾总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后来她才发现,他在十五日这晚几乎变成了普通家猫,神志不会太过清醒,偶尔会对她说出的话做出一点反应,但在他身上展现更多的却是猫的习性。
比如会撒娇,会爪子开花,被抚摸了还会舒服得呼噜呼噜叫。
在白玉禾身侧坐了半晌,沈灵雨感觉身上渐渐有了暖意,她冷不丁地问:“白玉禾,三皇子那事是你做的吗?”
白玉禾转过头来,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并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而问:“你做噩梦了?”
“嗯,”沈灵雨料到他不会回答,也不追问,只是低低应了声,将方才的梦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随后道,“我要回宋良家看一看。”
白玉禾哼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吗,梦里梦到的东西也要当真?”
“真是只懒猫,”沈灵雨眉毛一竖,“你陪不陪我去?”
这样美好的夜晚,理应是拿来睡觉的,白玉禾确实懒得挪动,但他又不放心让她一人去,只好投降道:
“去去去,当然要陪你去了,这深更半夜的,我怎么忍心让你独自冒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