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落了一场雨,下山的路变得很难走。
几尾酥脆煎鱼一扫几日来的舟车劳顿,白玉禾恢复了些气力,话也渐渐多了,他跟在沈灵雨身后问:“夫人,你回清风观所为何事啊?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多在此处停留几日吗?”
沈灵雨听罢,悄悄翘起嘴角。
她此次遣散婢女小厮,只带白玉禾一人回到清风观,为的就是在此处将他捉住,叫他有去无回。
至于他究竟是何妖物,她潜伏数月仍无法查探,只好借助些神丹妙药——显形散无色无味,撒在饭菜中,妖邪食之便可显出原形,对付隐匿形迹的大妖屡试不爽。
只是显形散制作所需时日太过漫长,材料也很难找寻,短时间内无法调制,她干脆直接回到清风观,从师父房中的药葫芦里取了些,现已尽数被白玉禾服下。
待他显出原形,她自有针对他的法子。
不能用刀——须得注意不能让他流血,否则她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像上次那样眩晕恍惚,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服下了一粒辟邪丹。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见她似有心事地走在前面,白玉禾踌蹴片刻,犹豫着开口:“夫人,你在想什么?”
沈灵雨道:“不是说不要再叫我夫人了吗?”
她在嘴硬!
白玉禾在心中嗟叹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她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如今踏上了返程的路,待回到侯府后便会分离,她此时此刻一定很难过罢!
于是他道:“夫人莫要难过,就算我们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做朋友嘛,往后,你若有什么困难,我自可以多帮衬着些。”
沈灵雨忙着盘算自己的捉妖大计,并没有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而这传到白玉禾的耳朵里便成了带着鼻音的闷哼。
她难道哭了吗?
白玉禾连忙走近几步,轻轻牵起她的手。
沈灵雨疑惑抬头,便听他认真道:“夫人,我本就是个散漫不羁的性子,虽为世子,却并无继承侯位之意,指不定哪天就忽然消失了,你莫要将心系在我身上。
“你那么有本事,自当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不是?又何必拘于四角天空之下?好了,莫要难过了,你这样我也会愧疚啊。”
她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跟什么,他在说些什么?
白玉禾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随后柔声道:“夫人,你听懂了吗啊啊啊啊啊——”
他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脱离了地面,地上之景在眼中缩得越来越小,还没问完的话化作狼狈的叫喊声。
这是何物?他向腰间一摸,发现有什么东西正紧紧缠着他,用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甩来甩去。
他晕头转向地低头一看,竟是一根足足有大蟒那么粗的藤蔓,随后,他被狠狠抛上天空,在即将坠地的那一瞬间,藤蔓又将他接住。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他当即大喊:“夫人救我!”
眼前之景上下颠倒,白玉禾在目眩中看到了仍站在原地的沈灵雨。
她她她怎么不动啊!
“夫人、夫人这是妖怪啊!”他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拼命朝她喊着,“快拿出你那把短刀啊,砍它,救我——”
剩下的话被噎在嗓子眼里,他又被高高地抛到空中,这一次,那藤蔓却没有去接,眼看着就要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他连忙翻了个身,在地上轻巧地滚了两下,稳稳地立住。
“好身手,”沈灵雨拍了拍手,随后出言提醒,“小心上面。”
白玉禾连忙抬头,只见一根弯曲的粗枝正朝他猛拍而来,他连忙侧身躲开,树枝砸到地上,震得地面嗡嗡颤抖,还没等他喘口气,那粗枝又立刻变了方向,追着他打去,将叶子抖得哗啦作响。
好家伙,原来是大槐树成精了。
他连连后退三步,却没注意藤蔓正在他身后飞速接近,紧接着便被藤蔓狠狠抽了一鞭,身上锦衣立刻绽开了花。
“嘶——”他吃痛,忍不住揉向后背,又立即被身前的粗枝扫开,登时飞出十余步,跌坐在沈灵雨脚下。
沈灵雨伸手将他拉起,他像是遇到救星般,忙躲在她身后,拍着衣摆上的灰尘指导道:
“应该是那棵槐树成了精,树妖惧火,夫人随便掐个诀搞出点火花来,它便不敢这么造次——”
话音刚落,树精再次伸展着枝丫,朝他们发起攻击。
白玉禾安心地站在她身后,一脸期待地盼着她引出点火星子来。
然而,电光石火间,她轻盈一闪,留下他在原地目瞪口呆。
眼看着那粗枝即将甩到自己身前,他顾不上说话,找准时机跃到那树枝上,随后紧紧攀住,被树妖的枝干再次带到了空中。
随后,他踏着槐树的树枝,在枝叶间灵巧穿梭,不多时便窜到了另一棵更高大的树上,谁料这树妖仍对他穷追不舍,将数十条树枝甩得劈啪作响,直冲他而去。
沈灵雨目不转睛地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不得不感叹,他的逃跑技术确实一流,只是他为何不主动攻击呢?
是忌惮她在场,还是根本就无法攻击?
想到这里,沈灵雨在袖中掐诀,企图唤醒白玉禾颈后的缚妖印,然而那咒印却毫无动静。
这期间他竟一次都不曾使用过妖术吗?
是不想使用,还是不能使用?
一种极不愉快的设想浮现在心头,难不成他的法力已被人封印?
她无法容忍自己的猎物被旁人染指,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耐心终于耗尽。
这时,白玉禾脚下一滑,被树枝狠狠甩到地上,他左跳右跳,没出息地大喊:“夫人救我!”
她抱着胳膊立在一旁,笑眼盈盈:“白玉禾,你头上的猫耳是怎么一回事?”
*
白玉禾愣怔片刻,倏尔摸向自己的头顶,心中大骇。
沈灵雨冷眼望着他头上那对纯白色尖耳,捏紧袖中备好的符纸。
猫妖,竟然是猫妖,区区猫妖——
至于她在他身上耗费这么些时日吗!
白玉禾委屈巴巴地捂住头上猫耳:“你是不是在饭菜里放了什么?”
“显形散,专治你这种老滑头。”
“你竟然做此等卑鄙之事!”
“世子殿下,听闻你在京中潜伏数年,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如今看来,倒也不过如此。”
她走到槐树下,轻轻抚了抚树干,那树妖立即安静下来,收回枝丫,化作一棵普通的槐树。
白玉禾了然,咬牙道:“夫人果真神通广大,连这种千年树妖都能驯服。”
沈灵雨:“我说过,不必再叫我夫人。”
白玉禾眯起眼睛:“那……阿灵?”
话音未落,他飞速后撤,沈灵雨忽到近前的短刀也不过砍断了他的两三根发丝,下一瞬,他已经逃出数十步。
沈灵雨追在他身后,怒道:“你别跑,咱们堂堂正正打上一架!”
“我为何不跑?”白玉禾边跑边回头看她,“你没见你现在的样子,凶神恶煞一般!”
他踏着山石飞檐走壁,她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眼看着冲进一片密林,他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一刻不停地逃窜着,丝毫不顾及衣衫被荆棘扯破。
忽然,身后人轻呼一声,似乎跌倒在了地上,白玉禾脚下一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只见沈灵雨坐在地上,手掌似乎蹭破了皮。
哈哈,就说她跑不过他的!
生死攸关之时,他并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意。可是刚要继续迈开步子,忽听得头顶寒风呼啸,他猛一抬头,只见一张闪着寒光的网严严实实地盖了下来,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被寒冰一般的网罟牢牢束缚在地上,压得直不起身子,只好狼狈地趴在地上,鼻尖是泥土的气息。
他挣扎着呜咽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沈灵雨捏着符纸越走越近,随后,她蹲在他的身前,怜惜地捏了捏他的猫耳。
他忿然偏过头去,涨红了脸,奈何有这缚妖网的束缚,他并不能躲开她的魔爪,只好弱声道:“别、别捏了……”
“没想到你竟是一只小猫,这算哪门子的大妖?”沈灵雨肆无忌惮地揉捏着那对毛茸茸的猫耳,轻笑着,“不过我还挺喜欢猫的,你乖一点,莫要乱动。”
说罢,她收起笑容,抽出一张符纸:“我只要你的妖丹,有特殊的法子可保你性命无虞。”
“等等,你先看看这是何物。”白玉禾艰难伏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什扔向她。
她下意识躲开,却发现滚落在地上的是一颗小巧的鞠球。
她将它捡起,看清楚上面的图样后,疑惑道:“你怎么……”
“你瞧瞧,这都落灰了,可是旧物?”白玉禾快速道,“巧了不是?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你也知道这种图样的鞠球并不是寻常之物,你就不想搞清楚其中缘由吗?”
沈灵雨手上牵着缚妖网的术法松了松,她只思忖了片刻便道:“不想。”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松弛中,白玉禾忽地翻过身来,化成一只雪白的猫,从网的缝隙中逃走了。
她连忙去追,却见那白猫像风一般地冲进了倾泻而下的瀑布中。
等一下,那白猫……怎么似乎有些眼熟?